那张纸是七月中旬贴上去的,贴在板子最右边,字写得潦草。
一号地块夜里打灰,水泥罐车六辆,从十一点打到凌晨三点,没见监理。
底下有日子,有名字,署名写的是路过,厂名那栏空着。
小何看到这张是第二天早上。按规矩,先看有没有日子、厂名、名字。日子有,名字有,厂名空着。她拿着这张纸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拍照发给了付平。
她不是没想过不报。厂名空着,按规矩可以压下来。压下来谁也不得罪。可她把这张纸在手里翻了两遍,还是拍了。上回她自己写那张条子,也是署了真名,等了半天没人找她麻烦。她想,别人大概也在等这么一回。
付平那会儿在工地上,正看基础施工的进度表。照片发过来,他看完,把手机递给旁边的人。
“一号地块是哪一块。”
“主厂房东半幅。”
“夜里打灰这事,你们知道吗。”
“知道。大体积浇筑得连着打,不能停,夜里干是正常的。”
“监理呢。”
“应该有人在。”
“应该。”
那人不说话了。
付平把手机收起来。走,去看看。
一号地块主厂房东半幅,二十四根独立基础的承台已经浇完,上头盖着塑料薄膜,边角还湿着。付平蹲下去,掀开一角,用手敲了敲。声音发闷。
几号浇的,三号夜里。试块做了几组,九组。七天的报告有两组偏低,低得不多,卡在临界线上。
付平把报告从头看到尾,问这两组是哪儿的。北边那两根。
他站起来往北走,走到那两根跟前,站住,围着转了一圈。
“这两根,是谁在。”
没人答。
“那天夜里谁值班。”
后头有人小声说,不知道。
付平没发火。他掏出本子,把这两根承台的编号记下,又记了日子。去把项目经理叫来。
项目经理姓章,四十来岁,脸晒得黑红,从车上下来安全帽都没戴正。见了付平先递烟,挡回去了。
付平把七天报告递过去,问这两组什么意思。
“差一点。”
“差一点是多少。”
“差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也是差。”
“付市长,七天的报告不能算数。您等二十八天的出来,我估计能追上来。这个季节养护跟得上,后期强度涨得快。”
“那板子上那句话呢。夜里打灰没见监理。”
章经理脸色变了变。他说那张纸他看见了,写的人是谁他不知道,可他敢说监理一直在,那天夜里有值班记录。
“记录拿来。”
“在项目部。”
“现在去拿。我在这儿等着。”
章经理看他一眼,走了。
等的时候付平给质监站打了个电话。他没说别的,只说一号地块东半幅,独立基础承台,请你们今天下午来做一次抽测,测回弹,测钢筋位置,测保护层,测完直接把数给我,别经过任何人。
下午四点,结果出来。抽了十二个点。回弹强度三个点低于设计值。钢筋间距四处偏大,最多的偏四公分。保护层垫块两处不够。
付平拿着那张纸,站在工地上没说话。
付平没急着说话。他站在承台边上,看那层塑料薄膜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纸上的东西他看不太懂,懂的人站在旁边,说没事。可他听过太多没事。
章经理在旁边,额头上有汗。他说付市长,这个事他说句实话。
“你说。”
“这种偏差,工地上常有。您要是在任何一个工地上抽,都能抽出几条来。真要较真,全国没几个工地能交工。”
“这个我信。”
章经理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得这么痛快。
这话付平听进去了。工地上的事,十个有九个确实这么过去的。可过去的事不等于对的事,只是没人翻。他今天要是也让它过去,那板子上那张纸条就白贴了。
“我信你说的。可我不信的是另一头。这一片是人家华越的主厂房,设备进场以后,一台冲压机几百吨,压在这二十四根承台上。偏差百分之三,两年以后是什么,五年以后是什么。到时候塌的不是报告,是房子。”
“那也不至于塌。”
“那你说,差多少才不至于。”
章经理答不上来。
“我也不懂工程。我只懂一条。报告上的数是我要的,可报告是人做的。今天你跟我说差百分之三没事,明天就有人跟我说差百分之八也没事。这话我拦不住,因为我不懂。拦不住的事,就只能从根上拦。”
“那您的意思是。”
“这两根,砸掉重浇。”
工地上安静了一下。远处有人下钢筋,叮叮当当隔一段传过来。
“砸掉。”章经理的声音一下高了。
“砸掉。”
“付市长,您知道砸掉意味着什么。这两根是东半幅的头两根,上头的柱子等着往上接。砸了重浇,养护二十八天,中间这一个月,东半幅全停。全停一个月,后面所有的活都得往后推。”
“我知道。”
“您合同里写的是三月十九号设备进场。”
“我记着呢。”
“那您还砸。”
“砸。”
章经理把安全帽摘下来,抓了抓头发,又戴回去。他说付市长,话说明白。砸掉重浇,他们这边损失的不是钱,是工期。工期一乱,年底结算就乱,工人的工资就乱。您罚的是市里,可乱的是他这儿。
“这个我知道。你损失多少,自己算,算出来报给我。能补的我补,补不了的,我跟你一起去说。”
章经理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末了问,那这个砸,是市里定的。
“是我定的。”
“您一个人定的。”
“我一个人定的。你要是不服,可以往上告我。”
老韩是当天晚上找来的。
他来的时候带着火气。消息是工地上传出去的,传到招商口,招商口又传到他耳朵里。他一听就急了,砸两根承台,三十天工期,这在他们那儿等于把合同往火里扔。
进门就问,老付,听说你要砸。
“砸。”
老韩把门带上。砸之前请专家论证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请。”
“请了以后呢。”
“请了以后,专家说能加固,那就加固,不砸。加固十五天,砸掉重浇三十天,你省十五天。而且有了专家的意见,这事往后谁也挑不出毛病。你一个人拍板砸,砸完了万一还是出问题,责任全在你头上。”
付平听着。
屋里静了一会儿。
“你这个办法对。”付平说,“明天我就请。省里的专家,请三个,后天到。可有一条,专家没来之前,停工。”
“停工。停工一天多少钱你知道吗。”
“知道。我算过,一天十九万。”
“那你还要停。”
“停。不停的话,人就以为这事能边干边等。等专家说砸,这半个月白干了。等专家说不砸,那这半个月干出来的东西,正好是我不想要的。”
老韩看他一会儿。你这是拿十九万一天买个明白。
“我买的是个口子。”
专家第三天到,三个人,头发都白了。在工地上看一上午,下午关会议室里算半天。
出结论是傍晚。带头那位说两句话。
头一句,加固可以。偏差在规范允许的边缘,做碳纤维加固或者加大截面,技术上都能解决,能保证结构安全。
老韩听到这儿松了口气。
这几句不重,分量都在里头。老韩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回来。加固是不用砸,可加固完了,这两根柱子这辈子都得挂着个记号。
专家说第二句,但他不建议。
屋里静了。
那位说,加固方案要重新出图,出图要审,审完还得再检测一次。前后算下来二十天往上,跟砸掉重浇差不了多少。更要紧的是,这一片二百多根承台,你加固这两根,这两根跟旁边二百根就不一样了。往后这个厂房是谁的,是华越的。人家设备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