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组是上午九点半到的,一行四个人。
带队的姓霍,五十来岁,说话慢,脸上看不出表情。他进门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摆满了东西。
长条桌上摞着七摞纸,三月到七月,一摞一个月。桌角另外摆着几张单页,用夹子夹着。
七摞纸码得整整齐齐,纸边都磨毛了。这些纸是从三月开始一张一张攒下的,每一张都是一个企业跑过的路。付平让秘书按月份分开,不装订,不压角,谁来看就原样摆着。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看着乱,其实比任何一份报告都实。
霍组长站桌前看了会儿,问这都是什么。
“办事单的存根。三月的,四月的,一直到七月。一张不少。”
“为什么不装订。”
“他们要看原样。装订了就不是原样了。”
霍组长点头,走到桌角,拿起那个夹子。
夹子里四张纸。头一张是退单,右下角四个字,材料不全。第二张是三张超期单,上头分别写着超了几天,卡在哪一格。第三张是从板上揭下来的纸条,写着夜里打灰,没见监理。第四张也是揭下来的,上一句很难听的话,说收件处是摆样子,说去了三趟还没办下来。
霍组长一张张看完,抬头问,这几张你摆最上头。
“摆顶上。”
“为什么。”
“你们要看的是这个地方办过什么。办成的在那一摞里,这些是没办成的。没办成的摆顶上,省得你们一摞一摞翻。”
霍组长看他一眼,没说话,把夹子放回去。
坐定以后,头一个问题就冲着要害来。
“园区收件处,谁批的。”
“没人批。”
“没人批。”
“没人批。”
霍组长把笔放下。没有批文,没有编制,没有挂牌,你们就这么干了一年。
“没有批文,没有编制,牌子没公章。它不算一级机构。”
“那它算什么。”
“算一间屋,十个人。”
“十个人在那间屋收企业的材料,替他们跑各个部门。付市长,你换个角度想。一个企业要办事,本来直接去大厅,现在得先到你们这间屋。这是不是多了一道。”
“不是。”
“你讲。”
“企业可以自己选。他自己跑得动的,照旧去大厅,我们这间屋不拦他,也不挡他。它不是必经的口子。”
“那为什么都往你们这儿跑。”
“因为我们跑得快。”
“那不还是把大厅架空了。”
“不是架空。我们替他跑,审的还是各口,批的还是各口。”
他从那摞存根里抽一张出来,双手递过去。
“您看这一张。编号零三八,一家做模具的,办的是排污口变更。您看上头这几栏。”
霍组长看。
“收件那天是我这儿小周签的字。送审那天是生态环境局老郑签的字,受理日期是他写的。批的那天,意见是他填的,章是他们的章。最后办结,是我这儿的人去取的,取回来送到厂里。”
他说,这一张单子上五个签字。我们的人签了三个,收,送,取。中间审和批那两个,还是他们的人。我们多出来的是跑腿,不是权。
这是他早在开张那天就想明白的。他不能让这间屋长出权来。长了权,它就跟大厅是一个东西,一样的慢,一样的推。它只能是一双手,一双腿,不能是另一张嘴。
霍组长把单子翻过来,看看背面,又看看正面,放下。他又抽一张,还是这样。抽到第五张,他停手了。
他说那这十个人呢。名册他看过,有从各单位借的,有从社会上找的。这些人有没有执法资格。
“没有。他们也不需要。他们不执法,不检查,不处罚。只做三件事,接,跑,问。”
“接什么。”
“接材料。”
“跑什么。”
“跑窗口。”
“问什么。”
“问清楚。企业交了材料卡住了,我们的人去问,问清楚卡在哪一格,缺哪一样,答应几天。问完了回来告诉企业。”
霍组长沉吟一会儿。他说付市长,他跟你交个底。上头转下来的那封信,写的是四个字。
“您说。”
“另起炉灶。”
付平点点头。
“写信的人说,你们这间屋绕开法定程序,另搞一套,还把这十个人弄成了第二个衙门口子。”
“这封信我能不能看看。”
“不能。”
“那我不问是谁写的。我就问一句,这上头写的,有没有真的。”
霍组长抬起头。
“要是全都是假的,我一句都不用辩。要是有一部分是真的,我想知道是哪部分。真的那部分我改,假的那部分我辩。”
霍组长看他几秒。他说,有一部分是真的。
“哪部分。”
“我不能告诉你。”
“那我自己找。”付平从桌角把那个夹子又推过去。这四张摆最上头的,就是我们自己找出来的。写这封信的人要是跟我说的一样,那我们俩想的是一回事,只是他往上报了,我摆在桌上。
霍组长没说话。他把夹子拉过来,从头到尾又看一遍。
“这间屋从开张到现在,一共收多少件,办结多少,超期多少,每一张都在这儿。我们的人签的每一个字,都在上头。我们没扣过一份材料,没压过一件不办,没收过一分钱。”
他顿了顿。至于另起炉灶这四个字,他说,说重了。锅还是那些锅,火还是那些火,我们只是找了几个人,替企业端盘子。
霍组长没接话,把笔拿起来,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第二件事是那块板子。
下午他们去了园区。板子还在老地方,上头贴了二十几张,七月的八月的都有。
霍组长站板子前头看了很久。
“这块板子谁管。”
小何站旁边。我管。
“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是广利五金的会计。”
霍组长看看她,又看看付平。你们让一个厂里的会计管这个。
“是。”
“为什么。”
“换个人来管,厂里的人不敢写。”
“不敢写什么。”
“不敢写真话。”
霍组长转回板子前头,一张一张往下看,看到中间一张停住。那张写着,办个事等了三天,没人告诉我为什么。底下的回执栏里,有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写着,查过了,卡在省里批复,八月二号已催办,八月九号办结。落款是个名字。
“这个红字谁写的。”
“我写的。”
“每一张你都回。”
“每张都回。办得了的写办了,办不了的写为什么办不了,什么时候能办。”
霍组长又往下看。看到最下沿那一排,纸压着纸,边上贴了张白纸,三个字,核不实。
“这一排是什么。”
“核不实的。有人写了,我查了,查不出来,或者查出来是假的,就摆这一排。”
“为什么不撕。”
“撕了就没人知道这上头出过假话。”
霍组长回头看他。
“摆着是让人看见,这上头说错的话,是有人管的。”
霍组长没说话,又看很久。
看完他转过身,重新问小何。你管这块板子,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不给钱。”
“一分都没有。”
“一分都没有。”
“那你还管。”
小何想了很久。我跑过八趟。
“你跑了八趟,所以你来管这块板子。”
“不是。我跑了八趟,所以我知道别人跑到第八趟的时候心里想什么。”
霍组长在本子上写一行。写完又问,那要是有一天上头不让你管了呢。
“那我就不管。”
“你不难受。”
“难受。”
她顿了顿。可这块板子立起来了,别的厂子看见了,就会照着立一块。立起来了就收不回去。
霍组长抬头看她一会儿,把本子合上。
第三件事是工期。
回到会议室,霍组长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合同的事,我问一句。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