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扶贫小村官笔趣阁无弹窗 > 第999章 风声
  付平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是省里打来的,打给市委办公室,转给他的。那边说,付平同志,二十号上午九点,请您到省里来一趟。
  “什么事。”
  “领导想跟您谈一谈。”
  “哪个领导。”
  “来了就知道。”
  挂了电话,付平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他没跟任何人说。
  小邵进来送文件,看他坐着不动,问,市长,怎么了。
  “没事。二十号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省里。”
  小邵哦了一声,没多问。
  这八天他谁也没说。这种事,说了就乱。市里就这么大,一句话传出去,能变成十个版本。他把话压在心里,手头的活一件没停。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人看出他在等什么。
  那八天,付平照常上班。他去看了两家厂,开了三个会,批了三十几份文件。他心里有个念头,压着没往外说。这个念头是,还剩三百多家。
  九月二十号上午,他到了省城。
  谈话的屋子还是去年那间。不大,一张长桌,四把椅子。这回对面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位年纪大些,付平认识。去年他调永川的时候,谈话的就是这位。
  那位先开口,付平同志,到永川一年半了。
  “一年五个月。”
  “感觉怎么样。”
  “活没干完。”
  那位笑了。他说,他看付平的材料了。付平在省里讲的那一次,他听了录音。他还看了那份七条办法,也看了那六页办砸的。
  他说,他跟付平说三句话。
  头一句,一个干部敢把自己办砸的事写出来,这个不多。第二句,付平抽二十家抽出来的那个数,救了永川一千多家企业,这个他认可。第三句,全省一万九千多家,是从付平这个数上长出来的。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那不是我一个人的。”
  “我知道不是你一个人的。可头一个数是你的。”
  他换了个坐姿。他说,今天找付平来,是要问他一件事。
  “您问。”
  “省里想调你过来工作。”
  屋里静了几秒。
  “具体是到省政府,任副秘书长。同时牵头推一件事,就是这一万九千多家。”
  他说,这个事,现在是十一个市各办各的。上头缺一个牵头的。他们研究了几个人选,最后觉得付平来合适。
  付平坐在那儿,没立刻答。他想的第一个不是这件事。他想的是,还剩三百多家。
  那位看着他,说,你可以考虑几天。
  “不用考虑。”
  “那你的意思。”
  “我去。”
  那位点点头。
  “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能不能缓两个月。”
  “为什么。”
  “永川还剩三百多家没办完。”
  他说,这三百多家是剩下的硬骨头。前头办的都是能办的,剩下的这些,不是材料不全,就是有争议,要不就是查不着人。他要是现在走了,这三百多家就交给了下一个人。下一个人来了,得从头摸一遍。等他摸完,半年过去了。他想在他手里把它们往前推一推。推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反正得推。
  那位看着他,看了很久。他说,付平,他这个要求,他这十几年没听说过。
  他说,别人调工作,都是巴不得明天就走。
  “我知道。”
  “你不怕夜长梦多。”
  “不怕。这个位置又跑不了。”
  那位笑了。他说,行。两个月。他说,不过他把话说明白,这两个月里,付平要是办不动了,就直接来。别硬撑。
  “我知道。”
  那位站起来,跟他握了手。临出门他回过头,说,付平。
  “您说。”
  “你那个本子,还记着吗。”
  “记着。”
  “接着记。到了省里,那个本子会有用。”
  回到永川,付平没声张。
  第二天他去找康副市长。康副市长正在收拾东西。他下个月退休,办公室里已经堆了几个纸箱。
  付平把事说了。
  康副市长听完,坐在纸箱上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说,他就知道有这一天。
  “您怎么知道。”
  “你来的头一个礼拜,我就知道。”
  他说,那天付平在会上问三个数,一个都答不上来。他坐在那儿想,这个人不是来混日子的。混日子的人不问数。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说,付市长,他不叫付平付市长了,叫老付。
  “您叫。”
  “老付,我干了二十年,说了十九回空话。”
  他说,付平来了这一年半,他跟着说了一回实话。就这一回,他这二十年没白干。
  他说,他下个月就退了。退了以后他干什么呢。他打算去那个箱子那儿当志愿者。
  付平愣住了。
  “我不要钱。我天天去开箱子,一条一条看,能办的往上报,办不了的写清楚为什么。”
  他说,他干了二十年,这些口子他熟。他一张纸条就知道该转给谁。
  付平看着他,半天没说话。他说,那您明天就来。
  “我还没退。”
  “没退也能来。”
  康副市长笑了,笑得眼睛有点红。他说,行。
  康副市长这番话,付平没接。他知道康副市长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老工业城市,包袱重,谁都不敢动,动一下就要出事。不动,就能平安到退休。康副市长就是不动到退休的那一类人。可这一类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那两个月,付平把能推的都推了。
  他做了一件事,把那三百多家分成三类。
  头一类,材料不全的。这一类最多,一百七十多家。他让各口把缺的东西一家一家列出来,列不出来就上门去问。第二类,有争议的。这一类六十多家。他一家一家去听,听了两边的话,能劝的劝,劝不了的告诉他们去打官司。第三类,查不着人的。这一类六十多家。他把这些家的名字印在报纸上,印了三期。
  第三类里,找回来十九家。剩下的,他写了四个字,另册待查。
  跟二十年前窦老写的那四个字,一模一样。
  写完他自己看了很久,跟小邵说,这四个字,他不能再留二十年。
  “那怎么办。”
  “我把它交给下一个人。”
  他说,交的时候,他得在旁边写一行字。
  “写什么。”
  “写,这四个字后面,不能再空着了。”
  十一月十九号,付平去了城西。
  窦老不在了。
  是窦老的儿子开的门。他说他爸上个月走的,走的时候很安静,没什么痛苦。
  付平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窦老的儿子说,他爸临走以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个本子,别让人拿走。”
  “没让人拿走。在档案馆。”
  “那就好。”
  他从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付平。是个信封,上头写着付市长的名字。
  付平拆开。里头是一张纸,字歪,是窦老写的。纸上写着,付市长,我今年七十三。你去年来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你还会来第二趟。这个本子我交给你了。我留了二十年,不是想留,是没人要。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没敢问。现在我要走了,我问一句。那一百一十二家,办完了吗。要是没办完,你也别急。我这二十年都等了,你才等了一年。窦老。
  付平拿着那张纸,站在楼道里。楼道里堆着自行车和纸壳子,跟一年前一模一样。他把纸折好,放进兜里。他问,老人家葬在哪儿。
  儿子说了个地方。
  第二天上午,付平去了。墓地在一座山上,很远。他自己开车去的,没带人。
  他把那张纸和一份名单放在墓碑前。名单上是一百一十二家的名字。后头有勾,有叉。勾的是办完的,一共八十一家。叉的是没办完的,三十一家。
  付平蹲在那儿,把名单念了一遍。念完他说,窦老,还剩三十一家。
  那三十一家,每一家他都认得。谁在办,谁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