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扶贫小村官笔趣阁无弹窗 > 第998章 二十家
  省里的会是三月四号开的。
  会场在省城一个宾馆的会议室,来了十一个市的人,加上省里各口的,一共六十来个。
  付平被排在上午第二个讲。头一个讲的是另外一个市,讲的是他们怎么招来的一个大项目,讲得很漂亮,底下的掌声很整齐。
  轮到付平,他上去,把材料放在桌上。
  这个会本来是交流经验的。头一个市讲了四十分钟,讲的全是项目、资金、优惠政策,听着热闹。付平坐在底下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他打定主意,讲一个不热闹的。热闹的东西人人会讲,不热闹的东西才是真东西。
  “我不讲招项目。”
  底下有人抬头。
  “我讲二十家企业。”
  他说,去年四月,他到永川的第三个礼拜,从全市企业名录里抽了二十家。怎么抽的呢,从第一页开始数,数到第三十七家抽一个,再数三十七家再抽一个。一共抽了二十家。
  “为什么要抽,因为挑出来的不叫数,抽出来的才叫数。”
  他说,这二十家,他一家一家跑了,跑了十一天。跑完得出一个数,二十家里,九家的房是自己的,地不是自己的。九除二十等于多少他不算了。他按这个比例往全市一推,是一千三百一十七家。
  他说,这个数出来以后,他自己都不太信。
  他说,后来他去了档案馆。档案在地下室,四十七箱,二十年没人翻过。他翻了三天,带了六个退休的老同志接着翻,翻到第三天下午,翻出一份会议纪要。
  他把那页纪要打在屏幕上。鉴于土地手续办理周期较长,为不影响企业改制进度和职工安置,各企业房产过户先行办理,土地过户手续随后补办。
  底下安静了。
  “大家看最后四个字。”
  “随后补办。”
  “这四个字里,少三样东西。少一个日子,少一个人名,少一条不办怎么办。”
  他说,少一个日子,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补。少一个人名,就不知道找谁补。少一条不办怎么办,就没有人着急。这三样一样都没有,这四个字就不是一句话,是一句客气话。客气话说了二十年,就成了空话。
  底下有人笑,笑完又安静了。
  “我们后来找着了一个人。”
  他说,当年写这四个字的人,姓窦,今年七十三。他退休那年要把本子交上去,没人收,他自己带回家了。带回家二十年。那个本子上记着一百四十七家,一百一十二家没办。
  他停了一下。他说,窦老那个本子,现在在永川市档案馆,跟那四十七箱放一块儿。
  底下没人说话。
  “我要讲的第二件事,是怎么补。”
  他把七条办法一条一条讲了。讲一条,停一下,讲讲这条是怎么定的,卡在哪儿。
  这七条他讲得很慢。底下的人有的在记,有的在发愣。付平知道,这种办法听着简单,做起来难。难的不是条文,是敢不敢把自家的毛病摊出来。摊出来才有办法,捂着永远没办法。
  讲到第四条公示的时候,底下有人举手。那人站起来说,付市长,他问一句。付平公示三十天,这三十天里,永川乱没乱。
  “乱了。”
  那人愣了一下。
  “有人把公示纸撕了。有人骂。有人提了二十七条异议,我们核下来十三条成立。”
  他说,十三条成立,就意味着十三家从第一批里撤下来了。撤下来,那十三家就要接着等。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
  他说,那十三条要是不撤,办完以后有人告,一千三百家全停。撤了十三家,停十三家。不撤,停一千三百家。这笔账他会算。
  那人坐下了。
  讲到第七条的时候,底下又有人举手。那人问,付市长,付平这个五年内不许卖,有人钻空子吗。
  “有。”
  他说,他们办的第七家,证下来第三十七天,把地卖了。卖了四千二百万。他没卖厂,他卖了公司的股份。条文上没写这一条。
  底下有人吸了口气。
  “这个错是我的。条文是我定的,我没写清楚。”
  他说,这四千二百万退不回来了。地成了物流园。他今天讲这个,是因为这六页在他那份材料里,就在办法的后头。他们拿了材料,能看到。他讲砸的,是让人家知道缝在哪儿。他们要是用这个办法,先看看这六页。
  底下安静了很久。
  第三个举手的是个年纪大的,坐在最后一排。他站起来说,付市长,他问个实在的。付平这个办法,他们那儿能不能用。
  “我不知道。”
  那位愣住了。
  “我真的不知道。”
  他说,永川的这一千三百家,是二十年前改制留下的。他们那儿有没有这一批,有多少,他不知道。他要是跟他们说能用,他们回去一推,推到最后发现那儿根本没有这个事,那他就是在骗他们。
  “那我回去怎么办。”
  “先抽二十家。”
  他说,他们回去,从企业名录里抽二十家,一家一家去问。问完了,要是有九家卡在同一个地方,那他们就有这个事。要是二十家都顺顺当当,那他们就没这个事。有没有,不是他说了算,是抽出来算。
  “那要是有呢。”
  “有,你就照着这七条改。改的时候记住一条,别照抄。”
  他说,他这个七条是永川的永川话。他们得改成他们的话。法子可以学,话不能抄。抄来的话,管不住他们那儿的人。
  底下有人笑,也有人点头。
  讲完以后是提问。
  问的人不多,问了七个问题。付平一个一个答,答不上来的就说答不上来。
  最后一个问题是个年轻人问的。他问,付市长,您抽的那二十家,现在都办完了吗。
  “没有。”
  “还有几家。”
  “二十家里,办完了十一家。还有两家在办,三家卡在材料上,两家卡在争议上,剩下一家停产了,一家找不着人。”
  他说,他现在每天看的不是办完了多少,是还剩多少。
  “那您不觉得慢吗。”
  “慢。”
  他说,他也急。可他急了也没用。这二十家是二十年攒下来的,想一年办完,那就得糊弄。一糊弄,办出来的证往后还是麻烦。慢就慢。慢是慢了点,可它结实。
  散会以后,有六七个人围上来要材料。
  “材料在省里,你们找他要。”
  他把那位副厅长指了指。
  又有人问,付市长,他们能去永川看看吗。
  “能。”
  他说,什么时候来都行。来了他带他们去看两处地方。
  “哪两处。”
  “一处是档案馆的地下室,一处是我们市政府门口的一个箱子。”
  “箱子。”
  “一个木头箱子,谁有话写下来投进去。天天有人开,开了一条一条看,看完贴在门口。”
  “这个我们也想看看。”
  “看。”
  他说,不过他提醒他们一句。那个箱子,他们要是立回去,头一个月可能收不着几张纸。第二个月也少。第三个月才多起来。他们别急,也别催。催出来的纸是假的。
  回永川的路上,小邵说,市长,您今天讲得真好。
  “哪儿好。”
  “底下都没人看手机。”
  付平笑了。那是他们不敢。
  小邵说,真的。他坐后头看着呢,六十多个人,看手机的就三个。
  “那三个是省里的。”
  小邵愣了一下,也笑了。
  “我今天讲砸的讲了六页,讲成的讲了十页。”
  他说,你猜底下记住的是哪六页。
  “砸的。”
  “对。”
  他说,讲成的人家觉得是该的,讲砸的人家才记得住。这也不坏。记住砸的,回去就知道躲。
  车到永川已经晚上九点。付平没回家,去了办公室。他把那个蓝皮本子和老于的本子从包里拿出来,摆在桌上。
  两个本子摆在一块儿。一个是窦老的,二十年前记的。一个是老于的,记了十四年。
  付平看着这两个本子,坐了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