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八号上午九点,永川市第十五届人民代表大会第三次会议开幕。
会场在市礼堂,能坐八百人。那天到了七百六十二个代表,加上列席的,坐得满满当当。
主席台上摆着话筒。话筒前头摊着一份稿子,十一页,三千八百字。那份稿子是付平的。
主持人念到第三项,请付平同志作政府工作报告。
付平站起来。
他走到话筒前,站住。所有人都在等他低头念稿子。
他没有。
他把那份稿子往旁边推了半尺。
会场里有一阵很小的动静,像是所有人同时挪了一下身子。
“今天我不念稿子。”
他说,稿子在桌上,十一页,谁想看可以拿去看。他现在说几句别的。
“我要说三个数。”
这三句话他练了一路。稿子写了十一页,他翻了不知多少遍,最后要念出口的,就这三个数。数比话硬。话可以绕,数绕不了。他要让这七百多人先记住三个数,再记住他这个人。
会场安静了。
“头一个数,一千三百一十七。”
他说,这是永川还有多少家企业,房是自己的,地不是自己的。这个数,是他去年四月抽了二十家企业抽出来的。二十家里有九家卡在这儿。九除二十,等于一千三百一十七。
他说,他抽的时候没人相信。他抽完自己也不太信。后来他翻了四十七箱档案,找到一个本子。那个本子是二十年前一个叫窦老的人自己留的,上头记着一百四十七家,一百一十二家没办。窦老今年七十三。他退休那年要把本子交上去,没人收。
会场里有人低头记。
“第二个数,一百八十六。”
他说,这是到昨天为止,办完的有多少家。一百八十六家,不多。还有一千一百多家在办。
他说,他本来想等办完了再说。后来他想,他要是等办完了再说,那今天他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他们这一年在干什么,就是在把一千三百一十七变成一百八十六,再变成三百,变成八百。
他说,这个活不好看。它不像修一条路,修完就能看见。它是在纸上改一个名字。改完以后,厂还是那个厂,人还是那些人。
会场里很静。
“可是有一家变了。”
他说,城西有个厂叫永力弹簧。他家有个办事的,姓于,今年六十一。他从二〇一五年开始跑这个事,跑了十四年。今年九月,他拿到证了。
他说,那天他把证揣进工装口袋里,跟他说,他要去他爸坟上看看。他爸是这厂的第一任厂长,八六年跑过这个事,跑了两年没跑下来。第二天他去了。回来他给付平打了个电话,就说了两句。他说他跟他说了。付平问他,他什么。他说,他没说话。
会场里有人笑了,笑得有点勉强。
“第三个数,四千二百万。”
会场里的笑声停了。
他说,这是去年十二月,他们办砸的一件事的价钱。他们办的第一批里有一家,证办下来第三十七天,把地卖了,卖了四千二百万。厂停了,人散了。
他说,他们的条文上写着五年内不许卖。他没卖厂,他卖了公司的股份。条文上没写这一条。这个错是他的。条文是他定的,他没写清楚。
他说,这四千二百万,退不回来了。地成了物流园。
他说,他今天把这个数说出来,是因为这个事网上都传遍了,传的版本有四个。他今天在这儿说一遍,一个版本都不对,可有一件事是真的,他们错了。他们错在一条条文没写清楚。这一条他已经改了。
会场里没有人说话。
付平停了一会儿。“我讲完了。”
他坐下。
会场里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有人鼓掌。鼓掌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可是越鼓越多,到后来整个礼堂都在鼓。
付平坐在那儿没动。他旁边坐着康副市长。康副市长也在鼓掌,鼓得很慢。
散会以后是分组审议。
七个组。付平轮着去听了三组。
第一组,头一个发言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代表,做轴承的。他说,付市长,他那个厂也在那一千三百一十七家里。他今天听完,就一个要求。
“您说。”
“别把我排在最后。”
会场里有人笑。
“我给您一句准话。排序是按工人多少排的。人多的先办。您厂多少人。”
“四百二。”
“那您在前头。”
第二组,有个代表提了个意见。他说,付市长,付平这个报告太实了。
“哪儿实。”
“满篇都是数。一个数接一个数,听得人喘不过气。”
他说,他看历年的报告,都是先讲形势,再讲思路,再讲任务。付平这个反过来了。
“我这个也有思路。”
“哪儿呢。”
“我的思路就一句话,把该办的事办了。”
那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第三组,有个年纪大的代表,头发白了,站起来说了很长一段。他说,付市长,他在永川当了二十六年代表。他听过二十六回报告。这二十六回,他只记得住两个。
他说,头一个是九三年那回,那年说要修一条路。第二个就是今天这回。
他说,九三年那回,他记得住是因为路修成了,他天天走。今天这回,他记得住是因为付平说了个数,那个数里有他一个亲戚。
他说,他那个亲戚在永力弹簧,就是付平说的那个跑了十四年的。他姓于,是他表哥。
会场里安静下来。
他说,付市长,他表哥今年六十一。他跑了十四年。这十四年,他们家里吃年夜饭,他年年说一句话,说明年就好了。说了十四年。
他说,今年过年,他没说这句话。
他说完坐下。
分组审议是过场,往年都是念稿子、表决心。今天不一样。七个组,头一个说话的就是企业代表,说的还是自己的厂。付平听出来了,这一屋子人开始把这事当成自己的事了。事一旦成了自己的,话就实了。
付平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谢谢您。他说完这句,又说了一句,这个话我记住了。
表决是在第二天上午。
选举市长,等额,一个候选人。
七百六十二张选票,收回七百六十二张。赞成七百四十八票,反对八票,弃权六票。
念票的时候,会场里很静。念到反对八票的时候,有人动了动。
付平坐在台下。他听着那八个反对票,心里没有不痛快。他想的是,这八个人是谁。
散会以后他问小邵,那八个人,能不能查出来是谁。
“市长,这个不能查。无记名投票。”
“我知道不能查。”
他说,他就是想知道他们为什么反对。
“那怎么办。”
“你明天去,把这八条意见给我收上来。”
“什么意见。”
“反对的人,心里一定有话。我要听这话。”
“可不知道是谁。”
“不知道是谁,就想个法子让人家能说。”
他想了想。“你去弄一个东西。”
“什么。”
“一个箱子。”
他说,放在市政府门口,放在礼堂门口,放在每个代表住的地方。箱子上留一支笔,一沓纸。谁有话,写下来投进去。不用署名。
小邵愣住了。
“这个箱子,从今天开始,天天有人开。开了以后,一条一条看,能办的去办,办不了的写清楚为什么。”
“市长,这个是不是跟新南那块板子一样。”
“一样。”
他说,不过他改了个样子。新南那块板子是贴在外头的,谁都看得见。这个箱子是封着的,写的人不用露面。永川跟新南不一样。永川这么大,人跟人隔着几条街,谁也不认识谁。你要是让他贴在外头,他不敢写。不敢写,那就白立了。
小邵哦了一声,记下来。
当天下午,八个箱子做好了。四个放在代表驻地,两个放在礼堂门口,一个放在市政府门口,一个放在档案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