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号上午,省里来了三个人。
来的不是工作组,是省纪委的。带头的姓柯,四十来岁,瘦,说话不带表情,进门先把证件放在桌上。
小邵去接的人。他后来跟人说,他这辈子没这么慌过。他端茶的时候手抖,茶水洒在桌面上,柯某自己拿了张纸擦了。
付平在办公室等。
省纪委的人来,这在市里是件大事。消息传得比人快。付平到永川八个多月,头一回碰上这种事。他让秘书把该理的材料理好,别的没做。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动作越多越容易出错。
柯某进来,坐下,说了头一句话,付平同志,他们来了解个情况。
“好。”
“网上那个事,你知道吧。”
“知道。”
“你自己怎么说的。”
“我没说。”
柯某抬起头。
“这半个月,有十一个人问我这个事,我一个字都没解释。”
“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不清楚。”
他说,他要是说没拿,人家问他怎么证明。他要是说程序没问题,人家问他为什么第七家出了问题。他要是说他在改,人家问他早干嘛去了。他怎么说都有人接着问。他不如不说。
这半个月,他确实一个字没解释。不是他不想解释,是他知道解释没用。永川这么大,一千三百家盯着,四千二百万传出去,谁都想听个热闹。你越说不是,人家越觉得是。这种事,得靠日子慢慢磨。
柯某看了他一会儿,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他说,那你现在跟我说。
“我说。”
他把第七家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说到股权转让的时候,柯某打断了一次。
“股权转让,条文里没写。”
“没写。”
“那这个签字的人,构不构成违规。”
“不构成。”
他说,条文上没写,他按条文办,就不构成违规。
“那你认为责任在谁。”
“在我。”
“为什么。”
“条文是我定的。我没写清楚,是我没写清楚。”
他说,他不能因为是他定的,就怪别人钻空子。条文有缝,钻缝是人的本能。堵缝是他的事情。
柯某又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他说,付平同志,他再问一句。这一千三百家,一共有多少宗地,多少亩,涉及多少金额,付平心里有数吗。
“有。”
“你说。”
“一千三百一十七家,宗地一千三百二十九宗,总面积四万一千六百亩。”
小邵在旁边听着,差点把手里的本子掉下去。他后来问付平,市长,这个数您怎么背下来的。
“我没背。我天天看。”
柯某显然也没想到他张口就来。他停了一下,说,你怎么记的。
“我有个本子。”
“本子呢。”
付平从抽屉里拿出来,推过去。
柯某接过来翻。翻了两页,问,这上头的字,都是你写的。
“都是。”
“没让别人抄过。”
“没有。”
“这个本子,从什么时候记的。”
“四月十一号。我到永川的第二天。”
柯某翻到最后,看了很久。他说,最后这一行是什么。
“十二月十二号,第七家卖了。”
柯某嗯了一声。他把本子合上,放在一边。
他说,他们这次来,要调几样东西。
“您说。”
“头一样,第七家的全部卷宗。从申请到发证,一份不许少。”
“在柜子里,我已经让人理好了。”
柯某看了他一眼。你理好了。
“理好了。”
他说,十二月十三号他就让人理了。理的时候他交代了一句,一份不许动,连订书钉都不许拆。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来。”
“我不知道。”
他说,这个事出了,早晚有人来查。他要是等他们来了再理,理出来的东西就不像了。
柯某没说话。他说,第二样,六十九家办结的卷宗,全调。
“好。”
“第三样,公示的照片和异议处理的记录。”
“好。”
“第四样。”
他停了一下。
“您说。”
“你个人的有关情况。”
小邵在旁边屏住呼吸。
“要查什么,你们查。”
他说,他把话放这儿。银行、房子、车子、他老婆孩子在哪儿上班,这些他们都能查。他要是有一分钱来路不明,他自己走进去。
柯某看着他,看了几秒。他说,付平同志,你不用这么说。
“我不是说给您听。我是说给这屋里的每一个人听。”
他说,这八个月,跟他一块儿干的有二十几个人。他们天天加班,一分钱补贴没有。他要是这儿出了问题,他们这八个月就白干了,往后还得背着这个名声。他不能让他们白干。
柯某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先看材料。
看了九天。
这九天,付平照常上班。他没去打听,也没让人去打听。
九天里,办公室的电话没停过。有的是来打听的,有的是来递话的,有的是明里关心暗里探底的。付平一个都没接,全让小邵挡了。他跟小邵说,这九天,就当我不在。
小邵憋不住,第六天问他,市长,您不着急吗。
“着急。”
“那您怎么不闻不问。”
“我问了,他们就得答。他们一答,就变成我在过问。”
他说,这个事不能沾。
“那要是有问题呢。”
“有问题他们会来找我。”
这九天里,付平办了三件事。
头一件,第七条改完了。新写的条文里,把股权转让、资产重组、以地入股,全写进去了。写了一条总的,凡导致土地实际权利人发生变化的,视同出让。
第二件,他把八百零六家待办的,重新排了顺序。排的标准是按工人多少排。人多的先办。
第三件,他去了一趟省城,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省里管这项工作的一个副厅长。付平没打招呼,直接去的办公室。
副厅长听完以后说了三句话。头一句,你这个法子,他听说过。第二句,他也知道有人告付平。第三句,他今天说的话不作数。
“我不作数的话也听。”
副厅长笑了。他说,付平这个法子有个毛病。
“您说。”
“你写的是永川的办法。永川能用,别的地方不一定能用。”
他说,付平要是真想让这个东西活得久,得让它变成不只属于永川的东西。
“那怎么办。”
“写清楚。为什么这么定,依据是什么,卡在哪儿,怎么解的。一条一条写。写完了往上送。”
他说,送上去,上面的看了,觉得有道理,就会有人拿去用。拿去用了,就不是永川一家的事了。到那时候,就算付平走了,这东西也死不了。
“我写。”
“你写,我给你看。”
他说,不过他把丑话说前头。这个东西要是递上去,有人会不高兴。
“为什么。”
“因为你写出来,就把别人的难处也写出来了。你写你查不到税票,税务就不高兴。你写你找不到档案,档案局就不高兴。你写你这儿有条缝钻了空子,国土就不高兴。”
他说,写好处的东西人人爱看,写难处的东西没人爱看。
“那我还是写。”
副厅长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这人。
他站起来送客,走到门口说了最后一句,付平,你那个本子,别扔。
副厅长的话,付平记了一路。他听出来了,这是有人愿意替他把这法子往上递。递上去,这东西就不是永川一家的了。可递上去也有代价,写难处,就得罪人。这个代价他认。
第九天下午,柯某来找付平。柯某坐下,把本子还给他。他说,材料看完了。
“结果什么时候出。”
“还得等。他今天来,是想问付平几个问题。”
“您问。”
“头一个。你为什么把笔记原件也贴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