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扶贫小村官笔趣阁无弹窗 > 第995章 量地
  测量是个技术活,也是个骂人活。
  八十七家,一家一家量。量地界的时候,邻居站在边上看,看着看着就吵起来。
  吵的多半是为了几公分。张家说我家的墙在这儿,李家说不对,你家的墙往我这边挪了一块砖。一块砖的事,能吵半天。
  付平去看了一回。
  那天在城南一家做铸造的厂,两边正吵。吵到热闹处,李家那位一把年纪的老爷子抄起砖头就要拍测绘的杆子。
  付平上去拦。
  老爷子说,你谁啊。
  “我是市里的。”
  “市里的管我家的墙。”
  “不管。我就是来看看。”
  “看什么看。他们量错了。”
  “哪儿错了。”
  老爷子指着杆子,那个点,往他这边偏了。
  付平问测绘的人,偏了吗。
  “没偏。按图纸。”
  “图纸给我看看。”
  他拿着图纸蹲在地上,对着墙根看。看了半天,他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他站起来说,这样。这个点今天不打了。你们两家各自找一样东西出来,证明这个墙根在哪年就在这儿。找着了再来打点。
  “我要是找不着呢。”
  “找不着就按图纸。”
  “那我不白找了。”
  “不白找。你找着了,点就按你的打。你找不着,点按图纸打,你心里也服气,因为你找过了。”
  老爷子看着他,把砖头放下了。
  三天后,老爷子找着了。他找出来一张一九八九年的照片,是他孙子满月时在门口拍的。照片上能看见墙根,墙根边上有一棵槐树。槐树还在。
  测绘的重新打了点,往李家这边挪了十二公分。张家没话说。照片摆在那儿。
  付平听说这事以后,说了句,这就对了。
  小邵问,什么对了。
  “照片对了。”
  他说,他们要的不是谁赢,要的是这个点打在哪儿,两边都认。认了,往后就不吵了。不认,今天按图纸打了,明天他还来吵。
  八十七家量完,用了四十天。
  量完发现两件事。头一件,有三十一家的实际占地跟老证上的面积对不上。多的多占,少的少占。第二件,多占的那部分,多半不是故意的。是这二十年里,厂子一点点往外扩,扩到哪儿算哪儿。有的把围墙往外挪了,有的在边上加了间棚子,有的干脆就是拿铁丝网圈了一块空地。
  付平把这两件事摆在会上。
  国资那位说,多占的部分,得补。
  “补多少。”
  “按现在的地价。”
  “那他们补不起。”
  “补不起就退回来。”
  “退回来怎么退,把围墙拆了。”
  “那也不能白给。”
  “我不是要白给。”
  他说,他算了一笔账。这三十一家,多占的一共是二百一十六亩。按现在的地价,一亩三十万,一共是六千四百八十万。这三十一家,一共四千多工人。这二十年,他们交了多少税,他让人算了一下,是十一个亿。
  他说,十一个亿换二百一十六亩,这个账怎么算。
  国资那位不说话了。
  “我的意思不是白给,是按二十年前的价格补。”
  他说,二十年前这里是郊区,一亩三万。二百一十六亩,六百多万。这六百多万,他们补得起。补了,地就是他们的,证就能办。
  “那不是便宜他们了。”
  “不是便宜。是当年就该收的钱,当年没收。现在收,得按当年的价。”
  他说,现在要是按现在的价收,那这二十年涨价的部分算谁的。算他们的,他们就是因为没证,才扩不了产,才挣不着这个钱。
  “那也不能……”
  “那就这么定。多占的部分,按二十年前的价格补缴,缴了就一并办证。缴不起的,分期,最长五年。”
  他说,这五年里,证先办,地押着。缴完了,押的东西退回去。
  会上有七个人反对。
  “反对的举手。”
  七个人举手。
  “好。七票。我记着。”
  他把这七票记在本子上,记完抬头说,这一条要是错了,他担。要是有人往上告,就说是我定的。
  七个人里有三个把手放下了。剩下四个,手还举着。
  “你们四个举着,我看着踏实。”
  那四个面面相觑。
  “有人反对,说明这个事有人想。最怕的是没人反对,都举手。都举手的事,办砸了没人知道是怎么砸的。”
  八十七家的证,是九月末开始发的。头三张,付平亲自送的。
  头一家是永力弹簧。
  那天上午,付平到了厂里,老于在车间。付平把证递过去,老于接过来,看了看,又递回来了。
  “怎么了。”
  “我看不清。”
  付平愣了一下。
  “我花眼。你念给我听。”
  付平把证翻开,念,权利人,永力弹簧厂。坐落,城西某某路某号。面积,二十九点四亩。用途,工业。
  念完他抬起头。老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车间里有人围过来看,谁也没说话。
  老于忽然转身,往车间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过身。他说,付市长。
  “您说。”
  “我能不能拿这个证,去我爸坟上看看。”
  “去。”
  “我爸是这厂的第一任厂长。八六年的时候,他跑过一回这个事。跑了两年,没跑下来。他死的时候跟我说,这个事交给你了。”
  他说,他跑了十四年。
  “那您去。”
  “我明天去。”
  他把证接过去,用袖子擦了擦封面,揣进工装里头的口袋,按了按。
  第二天他真去了。回来以后他给付平打了电话,就说了两句。他说,他跟他说了。
  “他说什么。”
  “他没说话。”
  他说完这句,就把电话挂了。
  第二家和第三家的证,是同一天送的。
  第三家那家做包装的,小方接过证,翻了两遍,说,付市长,这个能贷款了吧。
  “能。”
  “那我明天就去银行。”
  “你那个厂,现在还卖吗。”
  小方笑了,不卖了。
  “怎么不卖了。”
  “我算过账了。卖了是两千二百万,加上地能卖六千万。可我要是不卖,拿这个证贷出两千万,扩一条线,一年多挣三千万。”
  他说,卖是不卖,他算过来了。
  “那你还贷款吗。”
  “贷。贷了款扩产。”
  他说,付市长,付平那天跟他算的账,他这几个月又算了一遍。
  “算明白就好。”
  “我算明白了。我以前急着卖,是因为我不知道这个地能变成钱。我以为它只是一块地。现在我知道它是钱了,我就不卖了。”
  到十一月底,八十七家办完了六十九家。剩下十八家,十三家在补材料,五家缴不起补缴款,正在办分期。
  十二月十二号,出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小邵进来,脸色不对。他说,市长,第七家出事了。
  “哪家。”
  “就是那家做阀门的,姓周的那个厂。”
  “出什么事了。”
  “他把地卖了。”
  付平手里那支笔停住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证办下来第三十七天,他就把地卖了。卖给了一个做物流的。”
  “卖了多少钱。”
  “四千二百万。”
  “厂呢。”
  “厂停了。人散了。设备也卖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第七条上写着五年内不出让。”
  “写着呢。可他卖的时候,走的是股权转让。”
  “股权转让。”
  “对。厂子没卖,卖的是公司的股份。买的人接了股份,地跟着走了。从土地登记上看,权利人还是那个厂,没变。”
  付平把笔放下。“谁签的字。”
  小邵翻本子。国土那边签的是……
  他说了个名字。
  “这个人当时看没看第七条。”
  “他说他看了。他说股权转让不算出让。”
  付平嗯了一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