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扶贫小村官笔趣阁无弹窗 > 第994章 上会
  会是五月二十六号开的。
  市政府常务会,十五个人,一个不缺。付平到永川四十五天,头一回坐下开这个会。
  会议室在五楼,长桌,桌上摆着花。花是塑料的,谁也不知道摆了多少年。付平头一回看见的时候以为是新的,凑近一看,叶子上落了一层灰。
  康副市长主持。他开场说了两句,把付平那份七条办法发了下去。
  十五个人翻纸的声音,响了三分钟。
  翻完,康副市长说,付市长,你说两句。
  付平把面前的稿子推开。他没写稿子。他只带了那本名册。
  “我不说这个办法有多好。我先说三个数。”
  头一个数,永川三千多家企业里,有一千三百家的房是自己的,地不是自己的。这个数是他抽了二十家抽出来的。
  这三个数他背了一路。会上他没看稿子,也没看本子。他要的不是把数念准,是让这一屋子人先听见三个数,再听办法。办法是死的,数是活的。数是这一千三百家厂,一家一家跑出来的。
  第二个数,这一千三百家里,有四百多家已经停产了。厂没了,人散了,地上长草。其中四十七家,连人都找不着。
  第三个数,剩下还在生产的那些,平均跑了九年。有一家跑了十四年。
  他说完这三个数,停了一下。
  “我今天不是来求大家同意一个办法。我是来说,这一千三百家里,有四百多家已经等完了。”
  屋里没人说话。
  头一个开口的是国土那位。他说,付市长,这个办法他看了三遍。
  “您说。”
  “第二条,连续使用二十年,税是这个企业交的。这个查证太难。二十年前的东西,我们库房搬过两次,有的找不着了。”
  “找不着怎么办。”
  “找不着就办不了。”
  “那我们换一条。”
  那位愣住了。
  “查不到税票的,用别的证明。电费单子,水费单子,职工的社保记录,厂门口那条路是谁修的。这些算不算。”
  “这些不够硬。”
  “一条不硬,三条加一块儿硬不硬。”
  那位不说话了。
  “我们不是在打官司,我们是在认一件事,这个厂,是不是在这儿待了二十年。”
  他说,这件事,厂里的工人知道,隔壁的厂知道,街道知道,供电局知道。要是他们这四家都不知道,那就不是证据不够,是他们没去问。
  国资那位开口了。他说,付市长,他说句实在话。
  您说。
  “这个口子一开,往后是不是什么都能这么办。今天是这一百一十二家,明天是不是就有第二批、第三批。”
  “会。”
  “那不就没完了。”
  “没完就没完。”
  他说,今天这一百一十二家,是二十年前欠下的。明天要是有第二批,那也是哪一年欠下的。欠了就得还,什么时候还都一样。
  他说,你要是怕没完,那就别欠。
  “不是我们欠的。”
  “我知道不是你们欠的。是我来以前的人欠的。可这笔账记在永川头上,不还,就一直记着。”
  第三个开口的是一位年纪大的,头发白了,坐在最边上。
  他说,付市长,他插一句。这个办法里,有一样他看着悬。
  “哪样。”
  “公示。”
  他说,把这一百一十二家贴出去,写上名字,写上地块,写上面积,贴三十天。这三十天里,永川得乱成什么样。
  “怎么乱。”
  “张家一看,李家那块地要给他了,张家心里能平衡。李家一看,王家那块比他大,李家心里能平衡。三十年下来,谁都觉得自己吃了亏。你这一贴,把三十年的怨气全挑起来了。”
  屋里有人点头。
  “您说得对。”
  那位愣了一下。
  “怨气是有的。这三十年,谁都觉得自己吃亏。可怨气是本来就有的,不是我贴出来的。我不贴,怨气也在,只不过在肚子里。在肚子里会烂,贴出来会消。”
  他说,贴出来,谁有意见谁提。提了,他们一家一家核。核不清楚的,不办。这总比让他们在肚子里烂三十年强。
  “那要是有人借机闹呢。”
  “闹就闹。”
  他说,闹是公开的,闹完了能谈。怕的是不闹。不闹的人,就是老于那样的人,跑了十四年,跑不动了就不跑了,在厂里等死。
  他说,等死的人不闹。
  屋里安静了。
  第四个开口的是税务那位。他说,付市长,他们这边有个难处。二十年前的纳税记录,系统里确实没有。纸的有一部分在库房,有一部分在当年的税务所。税务所撤了好几个,东西跟着搬,搬丢了多少不知道。
  “那你们有多少。”
  “大概一半。”
  “一半也行。”
  “一半怎么办事。”
  “有的一半先办,没有的一半后办。不能因为有一半没有,就压着有的一半不办。”
  “那后办的一半什么时候办。”
  “找到就办。今天找不到,明天找。明天找不到,后天找。找不到就挂着,挂着也得有个日子。”
  他说,这个日子他记着。往后每个月,他要看一样东西,这个月找着几家。
  “那要是永远找不着呢。”
  “那就写清楚,找不着。”
  他说,写清楚找不着,也是一种办。最怕的是什么都不写,就这么拖着。
  会开到十一点半。
  康副市长看看表,说,还有没有要说的。没人说。
  “那就表个态。”
  十五个人,一个一个说。有说赞成的,有说赞成但有保留的,有说先办一批看看的。
  轮到最后一位,是那位头发白的。
  “我反对。”
  屋里静了一下。
  “我不是反对这个办法。我是反对这么急。”
  他说,付市长,付平来永川四十五天。四十五天,翻了箱子,找了老同志,拿出了本子,定了七条。这个速度,他干了二十年没见过。他佩服付平。
  他说完这句,停了一下。
  “可我怕。”
  “您怕什么。”
  “我怕这个事办到一半,你走了。”
  屋里没人接话。
  “永川二十年,来了五任市长。每一任来的时候都带着法子,每一任走的时候法子都留在抽屉里。最短的一个干了两年,最长的干了四年。你这个法子要办一年多。你要是办到一半走了,剩下那一半怎么办。”
  会开到这个份上,付平心里有底了。反对的人不是要拦他,是怕他半路撂挑子。这种怕是有道理的。永川这二十年,办法比市长多,抽屉比柜子满,留下来的没几个。
  付平看着他。
  “您问的这个,我答不上来。”
  “我知道你答不上来。”
  “我确实答不上来。我不知道我在这儿干多久。”
  他说,可他知道一件事。这个法子办到一半他要是走了,剩下那一半,谁接谁接着办。因为法子在纸上,不在他身上。
  他说,法子上写着七条,一条一条的。他走了,这七条还在。下一任来了,要是想改,得一条一条改。改一条,得说出个理由。改七条比推翻一句话难。
  “那要是下一任不改,也不办呢。”
  “那也有可能。可那也比现在强。现在连个法子都没有,谁都不知道怎么办。有了法子,就算放着,也是个放着的东西。哪天有人想动了,拿出来就能用。”
  那位看着他,看了很久。他说,他这一票,弃权。
  康副市长说,弃权也行。
  表决的结果,赞成九,弃权四,反对二。
  九票赞成,四票弃权,二票反对。这个数不好看,也不难看。付平要的本来就不是满票。满票的东西,往往是没人真看过的。有人弃权,说明有人想过了。有人反对,说明有人替他想过。
  康副市长把结果念了一遍,说,原则通过。
  散会的时候,那位头发白的走到付平跟前。他说,付市长,他那句话收回一半。
  “哪一半。”
  “我怕你走了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