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法子这件事,比翻箱子难。
翻箱子是力气活,找法子是脑筋活。付平这辈子最怕脑筋活,他是个只会跑的人。跑得快不算本事,可他就会这个。
头一个找的是法制口。
法制口的头儿姓邝,四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有个习惯,先说不行,再说为什么不行。
邝主任把付平的意思听完,说,不行。
付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去。他知道这种口子的人不好打交道,一开口就是规矩,一闭嘴就是依据。可他也没别的门路。这个法子要落地,绕不开法制这一关。绕过去,往后每一步都是坑。
“为什么不行。”
“没有依据。”
“什么依据。”
“确权得有源头。这个地是谁的,得从源头往下捋。捋到最后,得有一份东西能证明它是谁的。”
“那批地没有。”
“所以办不了。”
“那我就问一句。这二十年,这些厂在这块地上盖了房,交了税,养了人。这些算不算依据。”
“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法律不认。”
他说,他不是跟付平抬杠。他干这个十几年,比谁都想把这些办了。可是付市长,办了要担责。今天他给出个主意,明天有人告,告的是付平,他最多挨顿批评。
“那我不让你担。”
“你不让担,我也得担。字是我出的。”
付平看着他。
邝主任推了推眼镜,说,他给付平讲个事。
前年邻市搞过一回,跟付平想的一样,按现状办。办了三十多家,第三十一家出了事。那块地上原来有个小厂,早就没了,厂子没了人还在,人在外地。那个人回来看见地没了,一封信告到省里。
“后来呢。”
“停了。三十家白办,办的那个人调走了。”
“那三十家后来怎么办了。”
“还那样。”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那三十家为什么白办了。”
“因为停了。”
“停了就白办了。”
“停了就白办了。停了以后没人敢接着办,办了的也说不清算不算数。”
付平点点头。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这事不能偷偷办。”
邝主任愣了一下。
“那三十家偷偷办,办完了没人知道,所以一有人告就全停。要是一开始就摆到明处呢。”
“摆到明处。”
“公示。”
他说,一家一家的,把名字、地块、面积、这些年交税的凭据,全贴出来。贴在企业门口,贴在社区,贴在报纸上,贴在网上。贴三十天。三十天里没人说话,那就不是偷偷办,是明着办。
邝主任没说话。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三十天。”
“三十天。”
“有人提异议呢。”
“那就一家一家核。核不清楚的,先放下,不动。”
“那要是有争议的呢。”
“有争议的不办。”
他说,他们不解决争议。有争议的地,本来就该去打官司,不该在窗口办。他们只办没争议的。
邝主任坐在那儿,想了很久。他说,付市长,他这个法子,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按现状办。”
“按现状办。”
“上头没这么写过。”
“那我们就写头一个。”
第二天,付平把国土、国资、经信、法制四家叫到一块儿,开了个会。会很小,加上他一共八个人。
这个会开得很干。没人讲成绩,没人念材料。八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桌上就一块黑板和几支粉笔。付平知道,这种会要么开成,要么开崩,全看头半个小时有没有人把话说到底。
付平把三条写在黑板上。这三条是他头天夜里想出来的。
头一条,企业连续使用这块地二十年以上,中间没断过。第二条,这二十年里,这块地上的税是这个企业交的。第三条,这块地没有第三方主张权利。
写完他转过身。三条对上,就按现状办。
国土那位先开口。第二条不好查。二十年前的税票,谁留着。
“税是税务收的,他们有。”
“二十年前的,系统里没有。”
“那有没有别的。”
“纸的可能存在库房。”
“库房在哪儿。”
“不知道。”
“那就去找。”
他说,他翻了三天箱子,你们翻库房,翻几天。
没人答。
“我给你们十天。十天以后我要一样东西,这二十年来,每一家厂每一年的纳税记录。有多少给我多少,缺哪年写哪年。”
国资那位说,付市长,第三条怎么办。什么叫没有第三方主张权利。
“公示三十天。”
“在哪儿公示。”
“三个地方。厂门口,所在的街道,还有报纸和网络。”
他说,三十天没人提,就算没有。
“要有人提呢。”
“那就不办这一家,先办别的。”
他说,他们要办的是没争议的一千一百家,不是有争议的几十家。先办没争议的。
经信那位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
“付市长,我问一句。这三条里,没有一条说当年谁对谁错。”
“没有。”
“那我们就不担责。”
“对。”
“可是不追当年,是不是在糊弄。”
“不是糊弄。”
他说,当年那一百四十七家,是为了让工人不下岗才走的近路。那年他们没错。现在要做的,不是去说他们错,是把这条路修完。
他说,修路的人不用先骂修路的人。
屋里安静了几秒。
法制口的邝主任说,付市长,他补一句。
你说。
“这三条,加上公示,在法理上有个名字。”
“什么名字。”
“推定。”
他说,他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地是谁的,可他们有间接证据。用了二十年,交了二十年税,没人主张权利。这三条加在一块儿,可以推定这地是谁的。
他说,推定不是确权。推定是可以被推翻的。有人拿出真东西来,推定就不成立。
“那我们就写清楚,这是推定,不是确权。”
“写清楚就好。写清楚了,往后有人告,我们说的是推定的话,不是认定的话。”
“那我们就这么写。”
他把黑板上那三条抄在本子上,又在后头添了三条。第四条,公示三十天。第五条,有异议的不办。第六条,办完的地,五年内不出让。
写完他转过身,问,第六条什么意思,谁知道。没人答。
他说,这地是给厂子用的,不是给他们卖的。补这个证,是为了让他们贷款、扩产、活下去,不是为了让他们转手卖掉。五年内不许卖。卖了,证收回来。
国资那位说,这个会不会太硬。
“不硬。”
他说,这地本来就是让他们用的。要是办下来头一件事就是卖,那他们办这个干什么。
没人说话了。
“那三条加这三条,一共六条。你们拿回去看,三天以后给我意见。”
散会的时候邝主任留下来了。他说,付市长。
你说。
“我那句收回。”
“哪句。”
“我说不行那句。”
他说,他干这个十几年,头一回碰上有人不问他行不行,问他怎么才能行。
“问你行不行,你只能说不行。问你怎么才能行,你就得想。”
邝主任笑了。他说,付平这个法子,他回去再琢磨琢磨。有一条他得提醒付平。
哪条。
“公示三十天这一条,最费事。”
“我知道。”
“一千多家,一家三十天,您算过没有。”
“算过。”
“怎么算的。”
“一家一家公示,得三十多年。”
“那怎么办。”
“一批一批公示。”
他说,一百家一批,一批三十天。一千三百家,十三批。一批一批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