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档案是个什么活儿呢,就是把二十年前别人偷的懒,一件一件捡起来看看。
第一天,付平翻了六箱。
地下室没有窗。人在里头待久了,就不知道外头是白天还是黑天。管档案那位姓什么付平一直没记住。她在里头待了二十年,她说她早就不知道了。
地下室的门是铁的,推开的时候有响。付平头一天下去,把三个列的位置都看了一遍,记在心里。他干过村官,知道东西乱归乱,只要是人经的手,就一定有它的规矩。找东西的路子不在目录上,在那些箱子上。
六箱翻完,付平的手是黑的。他洗了三遍,指甲缝里还是黑的。
小邵在旁边帮他递箱子,递到第四箱的时候忍不住说了一句,市长,这个事是不是可以交给档案局。
“可以。”
“那咱们……”
“交给他们,他们得问我要查什么。我连自己要查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跟他们说。”
“那咱们翻到什么时候。”
“翻到我认得为止。”
小邵没听懂。
“我不知道那批地出了什么事。我要是知道,我直接调文件就行。我不知道,我就得看。看到第三十箱的时候,我就知道往哪儿看了。”
他又抽出一个箱子,把上头的封条撕开。
小邵说,市长,这个事说出去,没人信。
“什么没人信。”
“说您自己在地下室翻二十年前的纸箱子。”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
他把箱盖掀开,里头是一摞用麻绳捆着的卷宗。麻绳一碰就断,断了就散。付平蹲下去,一张一张捡。
第二天他带了六个人来。
这六个人是各单位退下来的老同志,年纪最大的六十八,最小的五十九。付平让人从老干部名册里挑的,挑的标准只有一条,九八年前后在岗位上待过。
六个人来了以后,先在地下室站了一圈,谁也没说话。
这六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先说话。他们互相认得,都是当年一个口子上下来的。二十年前一起开过会、签过字、分过厂。现在站在一堆纸箱子跟前,像是又被叫回来开了一次会,只是这次没人发材料。
最后年纪最大的那位开口了。付市长,您这是要查什么。
“查〇〇年前后那批改制,地是怎么没过户的。”
那位哦了一声,说,那他知道。
付平抬起头。
“那年我在经委。改制的厂子一百多家,一家一家过,过到最后半年,上头催得紧,说是年底必须完成。怎么完成呢,房先过,地后补。”
“为什么地要后补。”
“地的手续麻烦。得测量,得评估,得报批,一样要走两个月。一百多家厂,两个月一家,得二十年。”
他说完这句,自己笑了。
付平没笑。他问,那后补的话,是谁说的。
那位想了想,说会上有这个话。
“哪个会。”
“记不清了。会开得多。”
“纪要呢。”
“应该有。”
“应该在哪个箱子里。”
那位摇头。不知道。
六个人开始翻。他们比付平会翻,知道卷宗怎么码,知道什么叫请示什么叫批复,知道哪个章是哪年换的。
翻到第三天下午,年纪最大的那位喊了一声,这个。
付平走过去。
那是一份会议纪要,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一共四页。前三页讲进度,最后一页讲办法。最后一页的中间有一段,写着,鉴于土地手续办理周期较长,为不影响企业改制进度和职工安置,各企业房产过户先行办理,土地过户手续随后补办。
底下没有期限,没有责任人。
这一句写得很顺,顺得像一句好话。可付平一眼就看出它缺什么。缺日子,缺人名,缺一条办不成怎么办。好话都是这么写的,写得让人挑不出错,也让人没法追问。
付平把这一段看了三遍。
“就这一句。”
那位老同志说,就这一句。
“后头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补。”
“没有。”
“有没有说谁负责。”
“没有。”
“有没有说补不完怎么办。”
“没有。”
付平把纪要放在膝盖上,坐着没动。地下室里安静,灯管嗡嗡响。
过了很久,付平说,他们那年是对的。
小邵说,啊。
“那年他们赶着把厂子办下来,赶着让工人不下岗。一百多家厂,几千号人。要是按地的手续走,一年也走不完一家。他们走了个近路。”
他说,近路不全是错路。那年他们没错。
“那现在呢。”
“现在错了。”
他把纪要合上。错不在当年走捷径。错在走了捷径以后,没人回来把这条路修好。近路走了二十年,就变成了死路。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这几页复印了,原件不动。
复印的时候他让人多印了一份,收在自个儿兜里。原件他不动,一份留底,他心里才踏实。
那位老同志问,付市长,这个要上报吗。
“不报。”
那位愣了一下。不报。
“报上去,头一句话就是当年是谁定的。一问这个,就没人说话了。”
他说,他不问当年谁定的,他问现在谁能补上。
第四天上午,国土口来了两个人。来的是个副局长,姓万,四十来岁,进门先递烟,被挡回去了。
“付市长,我听说您在档案馆。”
“翻了三天。”
“这个事,我们这边能不能帮上忙。”
“能。你们把〇〇年以后企业来问土地过户的登记,调一份给我。”
万副局长脸上的笑没了。他说,付市长,这个登记表,怕是不好调。
“为什么。”
“那几年没有电子的,都是纸的。纸的都在库房里。”
“那就去库房调。”
“库房那边……”他停了一下,“搬过两次家。”
“搬丢了。”
“不是丢。是没有。”
付平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那几年可能就没登记。”
“没登记是什么意思。”
“就是企业来了,问了,我们口头答了。答的什么,没记。”
付平点点头,说,那我问你一句。
您问。
“这些年,有没有企业来问过。”
“有。”
“一年多少家。”
万副局长说,这个……
“你估个数。”
万副局长想了想,说,几十家吧。
“几十年下来,几百家。这几百家来问了,问完了没下文,也没登记。”
万副局长不说话了。
“我不是来查你们的。”
万副局长抬起头。
“我要是来查你们,我今天就把这几百家的名册调出来,一家一家问,问他们哪年哪月来的,问的谁,怎么答的。”
他说,他调这个干什么。调出来,他们这些人就得担责。担了责,往后更没人敢办。
万副局长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今天要的只有一样。往后企业来问,问了就记。记清楚哪年哪月哪日,谁问的,谁答的,答的什么。”
他说,这一条从今天开始。
万副局长说,是。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身。付市长,他说句不该说的。
你说。
“您要认这几百家的地,等于说当年那批手续是缺的。这个话一出,上头问下来,谁担。”
“我担。”
“您一个人。”
“先我一个人。”
万副局长看着他,看了几秒,什么也没说,走了。
万副局长走到走廊尽头,脚步慢了半拍。他大概想回头说点什么,到底没说。这二十年经他手答过的话,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答的时候都是顺口答的,谁也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个新来的,一笔一笔记他的名字。
那天下午,付平把那份会议纪要摊在桌上,看了两个钟头。
小邵进来送水,看见他还在看。
“市长,这四页您都背下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