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会推了两次,第三次推不掉了。
四月二十号上午九点,永川市政府第一会议室。长条桌坐了二十几个人,从发改到经信,从国土到住建,一个不少。
主持的是康副市长。他五十多岁,在永川干了二十年,头发往后梳,说话前先叹一口气。二十年下来,他叹的气够灌满两个热水瓶。
康副市长开场说了四十分钟。前三十八分钟讲永川的历史、地位、底子和困难,最后两分钟介绍付平。介绍完了他说,下面请付市长讲话。
付平把面前的材料合上。
那份材料三十一页,昨晚他看完了。前二十九页是成绩,最后一页半是困难。困难那部分一共三行,写得很客气。
“我不讲。”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我问三个数,谁能答上来谁答。答不上来的不用站起来,记着就行,明天中午以前给我。”
头一个数,今年一季度,全市涉企办件一共多少件。
没人答。
付平等了十秒。
第二个数,这些件里,办结多少,超期多少。
还是没人答。
第三个数,全市现在有多少家企业,卡在历史遗留手续上办不了事的。
这回有人动了。经信口那位举起手,又放下,最后说,这个数,得回去查。
这三个数,没有一个是难答的。可真要答,得把全市的底翻一遍。付平要的就是这个。他不指望今天有人答上来,他就想看这一屋子人,听见这几个数的时候是什么脸色。
“查。明天中午以前。”
康副市长在旁边接了一句。付市长,这个事他说一句。永川跟别的地方不一样。他们是老工业基地,改制那会儿留下的问题多,很多东西……
他讲了十五分钟。讲完自己总结一句,所以这个数,不好统计。
“不好统计跟统计不了,是两回事。”
康副市长笑了笑。那笑的意思很明显,你刚来。
付平也笑了笑。那笑的意思是,我刚来,所以我才问。
会上的事,散会就算过去了。可付平知道,这一屋子人今天回去,头一件事不是去查数,是去打电话。打给谁,说什么,明天就看得出来。谁要知道什么事,谁办得成什么事,一场会听不出来,几场会就能听出来。
会散了。
小邵抱着一摞材料跟在后头,进了办公室才敢说话。市长,康市长那个人……
“哪个人。”
“康市长。他在永川二十年,各口的头儿有一半是他提上来的。”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省里下来的。”
“那不就结了。”
小邵没听懂,也不敢问。
付平把桌上那三十一页推开。名录拿来。
小邵愣了一下。什么名录。
“全市企业名录。昨天我让你拿的。”
“拿了。在柜子里。这么厚。”
他比了个手势,三本,摞起来有半尺高。
“搬过来。”
小邵搬过来,放到桌上,退到一边。
付平翻开第一本,从第一页开始数。数到第三十七家,拿笔在本子上记下一个名字。再数三十七家,再记一个。
小邵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市长,为什么是三十七。
“随便定的。”
“啊。”
“只要是个定死的数就行。挑出来的不叫数,抽出来的才叫数。三十七和三十八没区别,区别在挑和抽。”
三十七这个数,说到底是随口定的。可他心里有一本账,二十家里面有九家卡在同一处,那就不是九家的事。永川的毛病不在这九家上,在那个让九家都卡住的地方。
小邵哦了一声。他想了想,又问,那咱们抽多少家。
“二十家。”
“二十家够吗。永川比新南大三倍。”
付平抬起头看他。你知道新南。
小邵脸一红。他来之前做过功课。
“功课做得不错。二十家不够,可二十家够我用。我要的不是全市的数,我要的是二十家一家一家问出来的话。这个数来得慢,可它是真的。”
他把第一本翻完,翻第二本。记到第七个名字的时候,笔不出水了。他甩了两下,接着记。
二十家抽完,是下午两点。
付平把名单推给小邵。明天早上八点半,车在楼下,你跟我走。
小邵问,要不要通知一下。
“通知谁。”
“企业啊。咱们要去走访,总得让人家准备准备。”
“不通知。”
“那人家老板要是不在呢。”
“不在就问办事的人。老板在不在不重要,办事的人才知道跑了几趟。”
他把水喝了一口,又说,还有一件事。
“您说。”
“明天你别叫我市长。”
小邵问,那叫什么。
“什么都不叫。你跟在后头,别说话,拿本子记。”
“记什么。”
“记他们说的话,一个字不许改。回来我要看原话。”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车出市政府。
头一家在城西,一家做弹簧的厂,名字叫永力弹簧。六十年代的老厂,改制以后成了民营。
厂门口的牌子歪着,掉了一个字,看着像永力弹。传达室里坐着个老头,正在听收音机。
付平下车走进去,说明来意。老头把收音机音量拧小,说办公室在二楼,你自己上去吧。
二楼走廊黑,灯坏了两盏。付平走到最里头一间,门开着,里头一个人正抱着一摞材料往外走。
那人五十来岁,穿件洗得发白的工装,看见付平,站住了。
“师傅,我问几句话。”
那人把材料往桌上一放。你是哪儿的。
“市里的。”
那人哦了一声,拉开抽屉找什么,找了半天找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又放回去。
他说,市里的他见得多。
“我问三句。头一句,今年以来,你们最难办的一件事,跑了几趟。”
那人笑了,那笑有点冷。他说跑了多少趟他不记了,他记的是年头。
“年头。”
“九年。”
“什么事办了九年。”
“我们厂那块地的证。”
他把抽屉拉开,从最底下拉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一小摞纸,纸边都卷了。他把纸倒在桌上,一张一张拨给付平看。
这是一九九八年改制的批复。这是二〇〇一年的。这是〇五年的。这是〇九年的。这是去年他去要的时候,人家给他打的收条。
每一张上都有章,章都不一样。
那摞纸付平拿起来看了一遍。从九八年到今年,二十六年的纸,纸从白变黄,从黄变脆,章从红变暗。老于把这些纸攒着,攒的时候大概也想不到,有一天会拿给一个刚来几天的市长看。
付平一张一张看。看完他问,缺什么。
“缺一份东西。二十年前改制的时候,厂子的地和房应该一起过户,当时只过了房,没过地。”
“为什么没过。”
“当时说后补。”
“补了二十年。”
“补了二十年。”
他把纸收起来,装回塑料袋,塞进抽屉。他说,这二十年里,他们厂贷不着款,因为地不是他们的。扩不了产,因为地不是他们的。去年有人要买这块地,出到八千万,签不了,还是因为地不是他们的。
他顿了顿,说他们厂现在一百三十七个人。
“那你为什么还办。”
“我不办谁办。我是厂里管这个的。”
“你叫什么。”
“姓于,干这个干了二十二年。”
“于师傅,我问你最后一句。这九年,你跑了多少趟。”
老于想了想。头几年跑得勤,一年十几趟。后来跑不动了,一年两三趟。这两年他也不跑了,等着。
“等什么。”
“等死。要么我死,要么厂死,要么这事死。”
他说完这句,自己笑了。
付平没笑。他把这三个字记在本子上,等死。
记完他站起身,说,于师傅,他不是来听您诉苦的。
“我知道。你是来听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