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号上午九点,付平到了省里。
谈话的屋子不大,一张长桌,四把椅子。桌上摆着茶,没人喝。
对面坐着两位。年长那位先把话说明白,今天不谈工作安排,先聊聊你这些年的工作,你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那两位一位问,一位记。问话的这位不打断他,也不插话,就那么听着。付平说到哪儿,他们记到哪儿。桌上那两杯茶从头到尾没动过,热气没了,茶水凉透了。这种谈话付平是头一回,他知道,人家不是来听他汇报的,是来看他这个人怎么想事的。
“好。”
头一个问题,你在新南这几年,自己觉得最满意的是哪一件事。
付平想了想。
“不是那个项目。”
那位抬了抬眼皮。哦。
“项目是三十亿,用工两千,看着大。可那不是我最满意的。”
“那是什么。”
“是一块板子。”
他把板子的事说了。说那是个厂里的会计在管,说上头贴什么话的都有,说查出来是假的就摆在最下沿那一排,写着核不实,不撕。
“这块板子立在园区东头,谁都能看。厂子里办事的人,跑不动了,往上写一句话,写完了有人管。这一年多,上头贴了三百多张,我一张一张都看过。”
那位问,那最不满意的呢。
“还剩六十一件事没办完。”
他从头说了一遍。办事单开张一年多,一共两千一百三十六张,办结一千九百七十一张,超期六十一张。这六十一张里,有二十二家卡在十几年前的老档案上,人在,厂在,档案没了。
“这二十二家,我到走也没给他们一个说法。”
那位问,那这二十二家的问题,根在哪儿。
“在柜子上。十几年前的东西,搬了三次家,没人知道在哪个柜子里。可这话我说出来,就是在推。柜子是我们搬丢的,就得我们找。找不着,是没找够,不是找不着。”
那位记了一笔。
第二个问题,有人写信告你,这个事你知道。
“知道。有人核过。”
那你怎么看。
“有一部分是真的。”
那位说,说说看。
“说我们另起炉灶,这一条不对。我们那间屋不挂牌,不刻章,不做任何决定,只做接、跑、问三件事。可要说我们一点毛病没有,也不是。我们那块板子上什么话都往上贴,没人引导,这个提醒是对的。还有,我把工期写进合同、擅自加了罚则,这一条我认,是我一个人签的字,没上会,没请示。”
那位问,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请示。
“我请示过。不是书面请示,是口头跟老韩说过。他拦我,我没听。”
“那你觉得你做得对。”
“做对了不会有人告我。可要是重新来一回,我还是会签。”
那位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含糊的话我也能说。我说力争十个月,出了事我一点责任没有。力争这两个字,什么都能往里装。”
这话他早就想过了。那一纸罚则签下去的时候,他就知道早晚有人拿这个说事。可他不后悔。他后悔的只有一样,那天签的时候该先跟书记通个气。这一步他省了,省下的这一步,今天就找上来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第三个问题,组织上考虑,想让你到一个更大的市去工作,你自己有没有困难。
“没有困难。”
那位说,永川你了解吗。
“了解一点。工业底子比新南厚,人口多一倍,问题也比新南多。”
那位说,那你觉得,你到那边,头一件要办的事是什么。
“不是办什么事。是先找一个人。”
那位愣了一下。找什么人。
“找一个敢写条子的人。”
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说得很慢。找一个敢在上头写真话的人。找不到这样的人,他什么也干不成。规矩是他定的,单子是他印的,可要是没人敢往上写,这些规矩和单子就都是死的。
那位没说话,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那位说,永川那边的情况,我给你交个底。老工业城市,国企多,包袱重,历史遗留问题比新南多。办事这块的毛病,也只多不少。
“那边一年多少家企业在办件。”
那位翻了翻手边的材料。这个数,他这儿没有。
“那我去了,头一件事就是把这个数问出来。”
那位看他一眼。你到那边,头一件事不是熟悉情况。
“熟悉情况也得从这个数开始。没有这个数,我熟悉的是别人给我报的情况。”
那位没说话,在纸上又写了一行。
临走的时候,付平站起来,说他有个请求。
那位说,你说。
付平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摊在桌上。那是六十一家没办完的名单。
“我想请组织上允许我把这个带走。”
那位看了看那张纸。这是新南的事。
“是我没办完的事。”
那位又看了看他,把纸往前推了半寸。这个不用请示。你想带就带着。
付平把名单收起来,没马上走。
那位说,你还有话要说。
“有。我想说一句关于那间屋的话。”
你说。
“我不主张往下推。”
那位问,为什么。
“因为这东西要是靠推,推到哪儿都是个样子。它得自己长。”
怎么才算自己长。
“别的地方看见了,觉得有用,自己照着立一块,那就是长。我们那三块,没有一块是我立的。”
调令是四月二号下来的。
平调,永川,市委副书记,代市长。后面跟着一句,待人大会议后按程序选举。
这张调令他看了三遍。平调这两个字他看得很清楚。不是提,也不是降,是挪。挪到一个更大的摊子上,重新来。
消息传得比文件快。四月三号一整天,付平办公室的电话没停过。他接了七个,剩下的是秘书挡的。
下午老韩来了。他进门把门带上,站着没坐。
付平让他坐。
老韩不坐。他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个本子,黑的,跟付平那个一模一样。
“你那个本子写满了。这个新的给你。”
付平拿起来翻了翻,是空的。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我听省里来电话那天就去买的。”
付平没说话。
“我那天回来就想,这个人一走,这屋里就空了。我这半年跟他吵,吵得我血压都高了。他要是走了,我跟谁吵去。”
付平笑了。
“你别笑。我说真的。”
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他问个事。
“你问。”
“你走了,那间屋怎么办。”
“小周在。”
“小周不是你。”
“小周比我强。他年轻,他记得住每一张单子的编号。我不行,我得翻本子。”
“那块板子呢。”
“小何管着。我跟她说了,管到没人往上面贴为止。”
老韩嗯了一声。他又说,那要是有朝一日,上头不让办了呢。
付平想了想。那就让它停。停了也好。停了说明没人往上贴了,没人往上贴,说明没人跑第八趟了。
老韩看着他,看了很久。他说,你这个人,他服。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身。
“老付,我最后说一句难听的。”
你说。
“到了永川,别急着烧火。那边的水比这儿深。你这套东西在这儿能立住,是因为这儿小,人都认得。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你要是头三个月不出活,就没人等你。”
“我记住了。”
“你记不住。”
他拉开门走了。
老韩这个人,嘴上从来不饶人,可心里那本账清楚。他送这个本子,不是客气。他是想让付平到了新地方,还接着记。记这个字,对付平来说,比什么都重。
四月四号上午,付平去了云岭。他没带人,自己开车去。到了社区门口,看见东墙上那块栏,栏前坐着个老头,正拿抹布擦栏板。
付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