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的省政府大院还没醒透。路灯刚灭,清洁车在广场上慢悠悠转,扫出一道一道湿印子。付平自己下的楼,没叫小邵。小邵头天说六点在楼下等,付平说不用等。年轻人觉多,让他睡。
司机小杨在车里打盹,被敲窗敲醒。付平坐后排,说去云港。
云港就是那个报四百二十家、实抽八百六十家的市。郁市长。
小杨问,副秘书长,今天去云港开会。
“不开会。”
“那去干啥。”
“教人抽数。”
小杨没再问。他跟了付平两个月,早摸着脾气了。这位副秘书长出差,从不提前踩点,也不让市里接,到了地方直奔厂区。两个月跑七个市,小杨的里程表多跑了一万二。
车出城,上高速。付平靠窗,看外头的田。田里麦子黄了,该收了。他想的是另一件事。云港那个数,他抽了八十家,抽出来六十三家有问题,比例是四分之三。按这个比例倒,云港全市是八百六十家上下。可云港报的是四百二十。
差一倍。
这倍数他见过。永川抽二十家,九家卡住,比例不到一半,可永川的底子他摸了一年。云港他只去了一天,还被人陪着,啥也没问出来。后来他自己拦出租车跑,才跑出真数。
今天他再去,不是去查的。是去教抽的。那位说了,三个虚的市,付平去。他去带他们自己抽一遍。人不是不会,是没人教。
这个教抽的法子,他在永川用过。那年他刚到永川,一千三百多家厂,一家一家问,问出来的数摞在桌上,没人信。后来他带了园区的人一起抽,抽了二十家,他们自己看见那九家卡在哪儿,才信了。信了以后,他们自己接着抽,抽完报给他。这法子不稀奇,稀奇的是肯带。省里的人习惯了坐办公室看报表,报表上的数谁填的,他们不问。付平偏要问。问到底,就得下厂。下厂就得有人陪着,陪着就说假话。所以他不让人陪,自己走。这一走,走出了真数。今天他要把这一走,教给云港的人。
高速上跑了两个钟头。下了高速,付平让小杨把车停在高速口,别往市里开。
“到了。”
小杨懵了。高速口离市区还有四十里。
“打车进去。”
“副秘书长,这……”
“打车。”
付平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人,看了一眼后座这位,问去哪儿。
“市区。老工业区。”
“老工业区远了,得加钱。”
“加。”
出租车往市区走。付平看着窗外,厂房一栋挨一栋,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黑着的那些,多半是改制以后没缓过来的。
到了老工业区,付平让司机停。他下车,给小杨发了条消息,说你在高速口等,我办完自己回来。
小杨回了个哦。
他在高速口旁边的小卖部买了瓶水,站着喝。九月的太阳晒得人发困。他想起永川那回,也是这么个秋天,也是这么一个人走着问。走了大半年,问出一千三百多家。今天一个人走,问出二十家。二十家不多,可二十家是开头。开头开了,后头就好接。
付平在工业区里走。他没去市政府,没去任何机关。他直接进了头一家厂。厂门口有个传达室,老大爷在里头看电视。
付平进去,说,师傅,问个事。
大爷摘了眼镜,打量他。
“你们厂,土地证办了没有。”
“啥证。”
“地的证。”
“没有。”
“多少年了。”
“我来这二十三年,来的那年就没有。”
付平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他问,你们厂以前是国营的吧。
“对。后来卖了。卖给我现在的老板,老板又转给别人。转了几手我记不清。”
“证呢。”
“证在头一个老板手里,他拿去借钱了。钱没还,证也拿不回来。”
付平记完。他出来,往前走。第二家,第三家。走一家问一家。
问到第五家,出来碰见个人。穿衬衫,拿个包,像是市里来的。那人看见付平,愣了一下。
“付秘书长。”
付平看他。
那人说,他是郁市长办公室的。郁市长今早吩咐了,说付秘书长今天来,让他在这片等着。
“郁市长知道我来。”
“知道。您上回落下话,说今天来教我们抽。郁市长一早就把各局的叫来,在宾馆等着了。”
付平没说话。他大概猜到了。他前天跟郁市长说的那句话,郁市长当真了。可郁市长这阵势,又是宾馆又是各局,又把他往套里带。
“你带个话给郁市长。”
“您说。”
“让他们散了。我今天不进机关。我就在这一片走。谁要跟着,就在后头跟着,别吭声。谁要吭声,我扭头就走。”
那人答应着,小跑着走了。
付平接着走。第六家,第七家。走到第十家,后头跟了四五个人。穿衬衫的,拿本子的,还有一个扛摄像机的。付平听见后头有脚步声,没回头。
这片老工业区他头回来过。那回是市里人陪着,进了头一家,办事员就说挺顺利的。陪的人一走,这话就变了味。今天没人陪,他问什么,人答什么。第八家是个做零件的,老板娘在门口晒被子。付平问地的证,老板娘说,证没有,房是租的,地是厂里的,厂早没有了,现在是个人租给个人。付平问,那你要那证干啥。老板娘说,不干啥,就是心里不踏实。租着租着,哪天房东不租了,机器往哪儿搬。付平记了。这种不踏实,报表上看不见。报表上只有一个数,有证,没证。可一个数背后,是一屋子机器,一家人吃饭。
第十家是个小厂,租的房,地是村集体的。老板是个女的,四十来岁,正蹲在地上拣螺丝。
付平蹲下去,跟她平视。
“姐,你这厂,地的证有吗。”
“啥证。”
“你租这房子的证。”
“房是村里的,我租的。合同一年一年续。”
“续了几年了。”
“八年。”
“八年你没想过把这地弄明白。”
“弄明白干啥。”女的笑了,“弄明白了,房东就该涨价了。”
“你这脑子清楚。”付平也笑了。
女的问,你是哪个单位的。
“省里的。”
“省里来管这个。”
“不是管。是来数。数清楚有多少家像你这样,租了八年,证没有,合同一年一续,房东一涨价你就得搬。”
女的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那可多了。”她说,“这片全是。”
付平回头,看了一眼后头那几个拿本子的。
“听见没。这一片全是。”
那几个低头记。
“你们郁市长在宾馆等,”付平说,“你们回去告诉他。今天我走二十家。你们要学抽,就跟着。学完了,你们自己抽。抽完报给我。”
“报多少。”
“报真的。别挑大的报。小的也算。租的也算。没证的,全都算。”
那几个人点头。
付平接着走。后头那串人跟着。他走一家,他们记一家。走满二十家,他看了一眼表,快十二点。
他站在马路牙子上,对后头那几个人说:“今天这二十家,你们自己数。数完了,回去跟你们郁市长说,这二十家里,有证的几家,没证的几家,租的几家,转了几手的几家。说完了,明天接着抽。从名录第一页,数到第三十七家,抽一个。不许挑。”
“要是我们抽出来,比报的多一倍呢。”
“那就多一倍。报给我。我不要好看的数。”
那几个人走了。付平在路边站了会儿,掏出手机,给郁市长发了条消息。
他想起永川那个箱子。箱子立在大厅门口,头一天一张纸没有,第二天三张。人得看见有个地方能说话,才肯说。云港今天这几个拿本子的,就是那个箱子。他们跟着走一天,比开会念十天稿子都管用。付平站的那会儿,有个骑车的老头停下来看他。老头问,你是来办事的。付平说,来看办事的。老头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