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扶贫小村官笔趣阁无弹窗 > 第1007章 绕二十里
  五家的名单,付平抄在一张纸条上,压在副驾驶的遮阳板后头。
  动身那天,他先去的不是河阳。
  纸条上头一家,在河阳边上一个镇,叫柳河镇。老韩说,这家以前是县农机厂,后来并了,地证没办,厂子还在。付平绕了二十里路,到柳河镇。厂房在镇口,红砖墙,墙上刷的标语褪成了白影子,认不清原字。他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墙,看了看烟囱。烟囱不冒烟了,顶上长着一蓬草,草是从砖缝里钻出来的。
  小杨问,副秘书长,不进去问问。
  “不问。”付平说,“看一眼就行。这一眼是给老韩的。”
  老韩把那五家交给他的时候说过,他眼睛花了,跑不动了,剩下的路让别人跑。付平没应承一定办成,只应承了一件事,这五家,他一家一家去看一眼。看一眼,是替老韩把没走完的路走完。老韩找了五十四家,走了三年,脚底板磨薄了一层。这一层,付平替他补上。
  老韩那五家,付平本子上记着,字是老韩在电话里报的,他一个字一个字抄的。头一家在河阳边上,第二家在新南郊区,第三家干脆没了地址,只剩一个厂名。老韩说,找不到的,他也留着。留着,说明还有这么一家,办没办不知道,总比忘了强。付平懂。他从永川那年就懂,数这东西,忘一家,就少一家。老韩留着,是不想让那几家被忘了。
  他上了车,往河阳去。
  河阳在东边,跟云港一样,老工业底子,改制比云港还早。市里报上来一百九十家。付平在车上把名录翻了一遍,一百九十家,他估,不止。
  来之前,他做了点功课。河阳重型是省里挂号的厂,最风光的时候三万多人,后来一年一年减,剩不到三千。厂子减人,地没减。地圈在围墙里头,一直圈着。他翻过省里一份旧材料,上头写着,河阳重型的历史用地,两千多亩。两千多亩地,上头的厂子,一半是老厂,一半是空地。他当时看材料,没觉得什么。到了地上看,才知道两千多亩是个什么概念。走一天,走不出那围墙。
  罗副市长在市政府等他。罗副市长五十来岁,话客气,一口一个付秘书长,茶续了三回,杯子里的茶叶换了新的。
  “我们河阳的情况,跟云港不一样。”罗副市长说,“云港是租出去的多,我们这儿,多半是省里那几家大国企改制下来的,地挂在集团名下,市里插不上手。市里想办,办不了,手伸不进人家集团的门。”
  他说,河阳重型那几家集团,地是划拨的老地,当年改制没动。没动,就一直是集团的名。市里这些年,也打过报告,想请省里协调。报告递上去,一回没回音,两回没回音,第三回市里就不递了。递了没用,还显得市里没本事。
  “挂着的有多少家。”
  罗副市长迟疑了一下,伸手去够茶杯,又把茶杯放下了。他说,一千三百多家里,挂着的,六七百家。
  付平问他,这六七百家,挂在几家集团名下。罗副市长说,主要是河阳重型,还有一家纺织集团、一家化工集团,都是省属的。他说,这六七百家,市里年年想办,年年办不了。办不了,不是市里不上心,是地不在市里手里。地不在手里,章就盖不下去。盖不下去,企业就拿不到证。
  付平又问,那这六七百家,报上来的时候,算进去了没有。罗副市长摇头,说报的时候只报了够得着的,够不着的,报了也没用,还挨骂。他说这话,声音低了些,像怕隔壁办公室听见。
  付平没说话。他听懂了。河阳这个数,不是虚,是市里不敢报。报了,办不了,上头追下来,问河阳市里这二十年干什么吃的,挨骂的还是市里。云港是报得虚,河阳是报得怕。两样怕,一样的结果,都是数不动。
  他在永川见过报得怕的。永川那年,市里报的数少,不是不知道真数,是不敢写。写了,上头来查,查出一堆麻烦。后来付平自己抽了二十家,抽给市里看,市里才敢写。云港也是,郁市长的人跟着走了二十家,回去才敢报一千四。报得怕的市,缺的不是数,是个先例。有一个人先报了,后头的人就敢跟。河阳这个先例,不好当。别的市报的是自家的地,河阳报的是人家的地。自家的地,咬了牙能办;人家的地,咬了牙也办不了。
  “罗市长,我明天自己下去走走。”付平说,“不用派车,也不用陪。”
  罗副市长要派车,他拦了。上回在云港,他就立了这个规矩,有人陪,企业不说真话。陪着的人站在一边,企业看人脸色,嘴边的话就绕了弯。绕了弯的话,听着客气,没用。
  那天晚上,河阳市里一个处长,自己找上门来。处长姓什么他不说,只说是管企业改制的,说白天人多,有些话不方便讲。他坐在付平房间的椅子上,讲了半个钟头。他说,河阳这六七百家,市里吞不下。吞不下,也没人敢吐。吐出来,等于承认前二十年白干。他说,市里不是不想报真数,是不敢第一个报。第一个报的,顶在最前头,箭都冲他去。他问付平,这六七百家,省里到底管不管。
  付平说,他正在想办法。处长问:“想得出来吗。”付平说:“想不出来,也得想。”处长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说:“付秘书长,你要是能把这六七百家办了,河阳的厂欠你一个人情。”说完他走了,门轻轻带上。
  处长走后,付平给老韩拨了个电话。他把河阳的事说了个大概,六七百家挂靠在省属集团名下,市里办不了。老韩听完,半天没说话。他说,这种他见过。县里也有几家,地挂在地区公司名下,公司倒了,地成了一个空壳,谁都不敢碰。空壳挂着,企业跟着它一起空。老韩说,老付,这种地比没证的地还难办。没证的地是没人办,这种地是有人攥着不办。攥着的人不办,你办不了他,只能跟他谈。付平说,他知道。老韩说,谈的时候别光谈地,谈他手里别的。他手里别的不值钱,地才值钱。你给他个别的出口,他才肯松手。付平把这句话记在本子边上。
  第二天,他一个人下了河阳的老工业区。这一片比云港还大,厂房一片连一片,往东看不到头。有的厂还冒着烟,烟囱是新的,白漆刷得亮;有的烟囱拆了半截,剩下半截立在那儿,像一根断指。他走一天,走二十来家。二十来家里,十一家门口挂着同一块牌子,河阳重型集团。牌子的漆是新刷的,红的,太阳底下一晃眼。
  河阳的老工业区,比云港齐整。路是柏油的,有人扫。厂与厂之间隔着铁栅栏,栅栏上爬着枯藤。齐整是齐整,可没人气。他走一上午,碰见的人不超过十个,多是看门的、扫地的、买菜路过的。厂子都在,人不在。厂子里的机器在,响的不多。他小时候在县城,见过这种地方,那时候厂门口下班,自行车能排半里地。现在没有了。
  头一家挂这个牌子的,是个做减速机的车间。看门的是个老头,坐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收音机里唱戏,唱得热闹。付平问他,这厂的地,谁的。
  “河阳重型的。”老头说。
  “你们厂自己算什么。”
  “算河阳重型底下一个小厂。”老头把收音机关小了,侧过身来,“当年改制,大厂并了我们,地一块划过去的。厂还是那个厂,人还是那些人,就是招牌换了。换了招牌,日子没换,还是老样子。”
  “地证呢。”
  “没办。”老头说,“办不了。地是河阳重型的,证得人家集团去办。集团那头,二十年没管过我们,我们找谁去。找了,人家说你找错门了。”
  隔壁一家,是关着的。铁门上了锁,锁上落了灰。门边墙上贴着一张纸,是市里贴的,说这处厂房列入改造。纸被雨泡过,字花了。付平隔着铁门往里看,院子里停着一辆旧叉车,叉车轱辘陷在草里。他问路边一个卖水的,这厂停了几年。卖水的说,五年了。厂子原来做轴承,挂在河阳重型底下,厂垮了,人散了,地还挂在集团名下。集团不接手,市里不敢动。
  他绕到另一条街,那边挂的是纺织集团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