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查组的车七点出的省城。
核查组五个人,省府办两个,国土厅两个,统计局一个。国土厅带队的姓万,是个副局长,五十出头,方脸,话少。上车到现在,他没跟付平说过一句,就翻手里那份云港名录,一页一页翻,翻得纸角都卷了。
付平带国土厅的人来,是周副省长点的。周副省长说,核数这事,光省府办去不行。省府办去了,抽出来是数,国土厅不认,还得再来一回。不如一次把厅里的人带上,让他当场抽。他抽出来的他自己认,他自己认的,回去报给顾厅长,顾厅长就不好推翻。付平起初觉得这法子绕。绕了半天,还是得让顾厅长的人自己动手。可周副省长说得对,人只信自己看见的。你替他把数数出来,他疑;他自己数出来,他服。云港上回就是,郁市长的人跟着走了二十家,回去就服了。这回万副局长,也得走一百家,走到服。
车走高速,两个钟头。郁市长在高速口等着,见车来了,迎上来握手,手有点凉。付平上回来云港,没让市里接,自己打车进的城。这回带了人,躲不开,只好让郁市长接。
“付秘书长,人都叫齐了,在老工业区等着。”郁市长说。
“今天不是我核,是省里核。”付平说,“万局长带的队,抽法我昨天电话里跟你说了。名录第一页数到第三十七家,那家起抽,不许挑。你让人跟着看,看准了,省里认的才是数。”
郁市长的脸动了动,没说什么,上了车。
车进城,付平没让直接去老工业区,让先到市政府。他要当着万副局长的面,把抽法再说一遍。说给云港听,也说给国土厅听。法子当众钉死,谁也不好使暗劲。万副局长在旁边坐着,听付平说完,才头一回开口。他说付秘书长,这个抽法他记下了。他只问一句,抽出来要是跟云港自抽的对不上,听谁的。付平说,听抽出来的。省里抽的,市里抽的,对不上,就以省里抽的为准。万副局长又问,那要是省里抽的比市里报的低呢。付平笑了一下,说那就更好,低了说明云港自抽抽虚了,厅里省事。万副局长没接这话,低头翻名录去了。付平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要是抽出来跟自抽的对上,他就没话说了。
会议室不大,摆了十来把椅子。云港各局的坐了半圈,万副局长坐付平边上,把那本名录搁在桌上。付平把名录翻到第一页。
“万局长,抽多少家,您定。”
万副局长眼皮抬了抬,说,一百家。
“一百家。”付平说,“云港的,跟着记。走一家记一家,记完了,当场拢数。”
他说完,看了万副局长一眼,又看云港那半圈人。他说,今天这一百家,不是他挑的,是按名录数的。谁家的厂在第几家,是名录定的,不是人定的。名录上有,就得走;名录上没有,今天也不管。他说这话,是给云港听的。云港上回自己抽,抽得实,可也怕省里再挑一遍,挑出更难看。他把话先说死,省得后头猜。
他们下了老工业区。这片付平上回来过,走二十家,十六家无名。这回从名录第一页第三十七家起,一家挨一家走。万副局长在前,付平在后,云港的人跟着,拿本子记。太阳升起来,晒着那排旧厂房,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头一家,锁着门,屋里没人。万副局长问,这家算不算。付平说,算。法人还在,厂还在,锁门也是厂。记。
第二家是个堆场,空地上搁着几台旧机器,生了锈。看场的人说,老板在外地,机器搁这儿三年了。万副局长问,地是谁的。看场的说,老板的,证没办。记。第三家、第四家,都是小作坊,一家织网,一家焊铁门,门口挂着布帘子,帘子后头有人干活。两家都没证。万副局长一家一家记,记到第四家,笔停了停,又往下记。他没再问话。付平知道,前几家问不出什么新鲜的了。这些年,这些厂,都是一个病。
走到第五家,是付平上回见过的。一个做零件的小厂,老板娘在门口拣螺丝。老板娘一眼认出付平。
“你又来了。”她说。
“这回带省里的人了。”付平说,“你家那证,办了没有。”
“没。”她说,“还是那句,房是村里的,合同一年一续。”
万副局长在旁边问,几年了。老板娘说,九年了,去年又续了一回。万副局长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说话。
再往前,是一家翻砂厂。厂门口堆着废铁,锈了一层。看厂的是个老头,耳朵背,付平喊了两遍,他才出来。他说这厂停产三年了,机器还在,人剩他一个,看门。地是他老板的,老板死了,儿子接手。儿子在城里,一年来两回。证的事,老头说不清,只说老板活着那阵说过,证在办,办到一半没了下文。万副局长问,这厂谁交税。老头说,三年没交过,人都快没了,交什么。万副局长记了一笔。付平在旁边说,这种厂,按第七条走,停产另处置。万副局长没吭声,记下了。
再走几十步,是一家还在开工的,做铸铁管。老板姓吴,四十来岁,正跟人算账。听说省里来核证,他把本子一合,说正好,他要说道说道。他说他这厂,房是他自己盖的,地是租的,租了十五年。房东是原来那家国营厂的留守处。留守处的人都散了,租金没人收,他想交交不出。地证办不了,因为留守处早没了,没人给他出证明。他说,十五年,他不敢投钱翻厂房,机器用了十年,旧的。万副局长问他,为什么不找人。吴老板说,找谁,留守处的门都锁了,锁上结了蜘蛛网。
走到第二十家,万副局长的脸沉下来。前二十家里,有证六家,没证十二家,租两家。跟付平上回抽的比例,差不离。他大概没想到,省里亲自抽,抽出来也是这个样子。
“万局长,接着走。”付平说。
再往里,路窄了,两家厂只隔一道墙。左墙里是做五金的,停了。右墙里是做纸箱的,还开着。做纸箱的老板是个女的,姓陈,正往车上装货。她说这墙两边,原来是一家,改制时候劈成两半,地也就劈成两半。她这半边,地证没办,因为隔壁那半边的地还挂着旧账,两边的地是一块,一块地没办,她也办不了。她说她等了六年,隔壁那厂的主人早跑了,账挂在国土厅,谁也不敢动。万副局长问,你找过国土厅吗。陈老板说找过,去了两回,头一回说材料不全,第二回说管的人调走了。她说,她一个小厂,跑不动了,就在这半边凑合,哪天隔壁把地卖了,她就得搬。
走到第六十家,万副局长停了。他站在一个厂门口,回头看付平,又看手里那页记的数。
“付秘书长。”他说,“前六十家,有证十七,没证三十九,租四家。按这个倒,云港全市一千三四。云港自己报的那个自抽的数,一千四,差不到半成。”
“那就走完一百家。”
一百家走完,快晌午。万副局长把记的数拢了拢。一百家里,有证的二十八家,没证的六十三家,租的九家。倒推全市,一千四百上下。云港自抽一千四,误差不到半成。
拢数的时候,郁市长的人在旁边站着,脸色发白。他们报数的时候报的是一千四,当时心里还打鼓,怕省里核出来比一千四低。核出来一千四,他们反倒松了口气。松完气,又有点后怕。数是真的,可这真数报上去,云港就照着这个真数办。一千四百家,一家一家办,得办到哪年。郁市长站在一边,没说话,手插在兜里,攥着。付平看他一眼,没点破。
万副局长把那页纸捏在手里,捏了好一会儿。日头晒着他的方脸,脸上出了汗。他转头看付平。付平看得出他在掂量。万副局长在国土厅干了二十多年,地的事他门儿清。他心里那本账,跟抽出来的这本,两码事。他心里那本,是报表上的,几千几百;抽出来这本,是脚下的,一家一家。两本账对上了,他反而没了底。他不是怕数高,他是怕回去没法交代。可数是他自己抽的,记是他自己记的,一百家摆在眼前,谁也赖不掉。
“付秘书长,数我核了。云港报的数,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