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扶贫小村官笔趣阁无弹窗 > 第1004章 口径
  改完稿子的第二天,付平上了九楼。
  周副省长办公室在九楼,比他高一层。付平上去,没让小杨跟,自己走的楼。九楼朝北,比八楼冷,暖气片在墙脚,摸着温吞吞的。他走到头,缓了口气,才推门。
  周副省长在。桌上摆着两份东西,一份是昨儿顾厅长送的材料,一份是付平这稿子。两份摆一块,一份说不行,一份说能行。摆在一起,像两个人对坐,一个摇头,一个点头。
  “周省长,九条改完了。”付平把稿子递过去,“顾厅长那三条,都改到他卡不住。第一条加备案,第五条加批准,第七条省里出口径。法制办邝副主任帮着抠的,一条一条过。”
  周副省长接了,一页一页翻。翻得慢,每页停一下。他不是走马观花的人,字里哪儿动了,哪儿没动,他看得见。翻到第九条,他多停了两秒。
  “这一条加得好。”他说,“不翻旧账,前面办了的才敢往下办。一翻,谁都不敢办,又回到从前。”
  “是。不翻,才走得下去。”
  周副省长嗯了一声,说永川那回你怎么走的,他听过。先抽二十家,抽出来给市里看,市里信了,才自己接。他说省里也一个理,你先弄一个市出来,弄实了,别的市才肯跟。弄一个,带十个。
  “哪个市先弄。”
  “你心里有数。”
  付平心里有数。云港。云港那个郁市长,上回已经服了。服了的市,好带。
  周副省长把稿子放下,看着付平。“付平,这九条,对外署名,写省里牵头。你列席。懂吗。”
  “懂。主意是省里出的,我跑腿。”
  “不是跑腿。”周副省长说,“是牵头协调。会签这关,你去跑。国土厅、住建厅,你一家一家去,把字签回来。签不回来,你来找我。我打电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稿子,看着付平。付平知道,这不是客气。周副省长要的是一个能把会签跑通的人。跑得通,九条立得住。跑不通,九条就是三页纸,装进档案,落灰。让付平跑,是因为付平不怕跑。别人跑两趟就烦,付平跑十趟还去。
  付平点头。他听见了,真正的活在这儿。稿子改完,才是开头。会签这一道,比写稿子难。写稿子是他和邝两个人关起门来抠,抠错了,改一笔就是。会签是推开门,让几个厅局的人挨个掂量。每个人手里一枚章,章是他们的脸。盖章容易,盖错了要担,担了要赔。所以人人把章攥得紧。攥得紧,字就签得慢,慢着慢着,事就黄了。他想问周副省长,会签要是都卡着不签,怎么办。话到嘴边,没问。周副省长那句话已经给了答案,签不回来你来找我,我打电话。可电话那东西,压得了一回,压不了十回。真到了压十回的地步,这事就成了周副省长的事,也就成了他的事。周副省长护他,也拴他,这个他早看明白。省里不留白干活的人,也不留白挨骂的人。活干了,骂挨了,功让出去,剩下那点实,才是自己的。
  他拿着稿子出来,先去住建厅。
  住建厅在省政府东配楼,离主楼隔着一个院子。付平走过去,秋风吹得院子里的梧桐哗哗响,叶子落一地,脚踩上去沙沙的。他想起永川那回,也是秋天,也是这么走,走一家厂一家厂问。那时候他一个人走,现在他拿着三页纸走。纸比人轻,可纸上的分量,比石头重。石头压得住人,纸压不住人,纸能压住事。一件事,写成纸,就有了名分。没名分的事,做十件也是白做。有了一件纸上的事,做的都是分内的。他这两年,从永川那张板子,到省里这九条,说到底,都是把嘴上说的事,落成纸上的字。嘴上说的,风一吹就散。纸上写的,能存二十年。存二十年的字,才是能办事的字。
  贺厅长在。见了付平,先递了杯茶。茶是普通绿茶,杯子讲究,白瓷的,杯底描着一枝梅。
  “付秘书长,九条我看了。”贺厅长说,“房随地走这条,我那边没大意见。可有个事,得说在前头,说晚了,后头出岔子,赖我。”
  “您说。”
  “房和地,是两家发的证。房证我住建发,地证国土发。企业卡了二十年,卡的就是这个分字。您九条里说房随地走,先办地,房后补。这个补,我得发个说明,写明房视同有证。可这说明,得两厅联发。我一家发,底下人只认本厅的章,别厅的章他不认。认了,出了事他担不起。”
  付平点头。“您怕顾厅长那边不联发。”
  贺厅长笑了笑,没点头也没摇头,端着茶抿了一口。“顾厅长那头,房的事他不急。地办了,是他厅里的事。房视同有证,是我住建的话,他凭什么替我发。他不发,我这头单发,底下办事的也不敢用。用了,上头问起来,我说不清。我今年五十七,退以前不想出岔子。”
  他说着,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是他们厅里汇总的,上头记着十来家卡住的厂。他指着一家,说这家做水泵的,老板姓周,房证一五年就下来了,压在厅里没发,因为地证没下来。地证卡在国土,说这地当年是划拨改出让,手续缺一道。缺的这道,二十年补不上。周老板的房子有证,地没证,两边都不认。他去年腊月来厅里,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了一下午,等到下班,没等到人。
  付平看着那张纸。十来家,都是一个毛病。房和地,各拿一半,合不起来。合不起来,厂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厂,是一个被劈成两半的厂。
  付平懂。这不是贺厅长刁难,是章法。两个厅,两枚章,各管一摊。要把两摊并成一摊,得两枚章都盖。盖一枚,另一枚不盖,并不成。并不成,企业还是卡在中间。他忽然想起永川一个厂,房证压在住建,地证卡在国土,老板跑了八年,两个厅的章,谁都不肯先盖,他在门中间站着,站成了一道缝。那道缝,风从两边灌,人站在中间,站久了就冻透。永川那个老板后来把厂租出去了,自己南下打工,证的事再没提。付平当时没办成,心里搁着。今天贺厅长的话,把那道缝又翻出来了。他这回手里有九条,有备案,有批准,可缝还是缝,得两枚章一起盖才合得上。九条管得着条,管不着章。章在厅长手里,得他这个副秘书长,一家一家去求。
  “贺厅长,这么着。”付平说,“您先拟您那头的说明,拟好了,我拿去给顾厅长,请他联发。他联发,您那头也发,两章同日盖,同日走。”
  “您牵头联发。”
  “我牵头。”
  贺厅长把茶杯放下,声音也放软了些。“成。我今儿就拟。拟完给您。可我丑话说前头,顾厅长那头,您得自己去磨。我磨不动他,不是我跟他有仇,是两个人管两摊,谁先松手谁吃亏。您是副秘书长,位子在中间,您磨得动。”
  付平从住建厅出来,站在院子里,想了想。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刚才贺厅长说的分字,他忽然明白,省里这条线,难不在哪一条,难在条与条之间的缝。缝里卡着的,是厅与厅之间的章。章不并,缝不合,企业就一直在缝里挤。挤二十年,挤不动了,就烂在那儿。他在永川那会儿,不知道这条线还要过章这一关。永川就一个市,他是一把手,他说办,章就盖。到了省里,他才知道,章不是他盖的,是别人手里的。别人手里有章,他手里只有纸。纸要变成路,得章的印落下来。他这一路跑,跑的不是腿,是让章落下来。
  他回到办公室,小邵跟着进来,脸色不对。他说副秘书长,云港第二轮自抽的数,报回来了。
  “报多少。”
  “郁市长亲自打的电话,说这数太大,他不敢报,请您定。”
  付平一愣。“多大。”
  小邵把一张纸递过来。纸上印着云港全市,自抽第二轮,从名录第一页抽,抽了三分之一,三百多家,有证的四十多家,无证的二百多家,租的六十多家。按这个比例往上倒,云港全市不是八百六,是一千四上下。
  付平拿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他原以为云港是八百六,差一倍。现在看,是一千四,差两倍还多。差的这两倍,不是云港一个市的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