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扶贫小村官笔趣阁无弹窗 > 第1003章 抠字
  红笔圈了三处。付平一早上去法制办,就为这三个圈。
  省政府的楼,他现在走得熟了。八楼是他的屋,七楼是会议室,四楼是法制办,再往下是各厅的办事点。他这几个月把这几层走了个遍。走多了,他发现一个规律,楼层越低,人越多,话越少。八楼的人说话慢,字斟句酌,一个字掂三回。四楼的人说话快,卷宗堆着,没空斟酌,说完就得办。
  他走这四层,慢慢摸出了省里的脾气。八楼的人,话说得慢,是因为他们不用跑,坐在屋里,时间多得是,一个字能磨半天。四楼的人,话说得快,是因为他们办的事多,卷宗摞着,后头还有后头。他觉得自己该在中间那层,可他不在,他在八楼,却干着四楼的活。位子在八楼,脚在四楼,这叫悬着。悬着的人,两头不靠,只能靠自己把事干实。
  法制办在四楼,走廊比七楼窄,灯也旧,镇着一股文件味,年深月久的纸味,闷在里头散不掉。邝副主任的屋子朝北,窗台上堆着一摞一摞的卷宗,最高的那摞歪着,像随时要倒,倒了也没人扶。桌上摆着个旧茶杯,茶垢挂了半寸厚。
  邝副主任看见他,把那张巴掌大的纸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在桌上。纸上用红笔圈了三处,是他的记号,圈得用力,纸面都洇了。
  “付秘书长,您看。”他手指点着圈,“这三条,顾厅长必卡。我跟他多年,他怎么想,我摸得着。他这人,不坏,可护食。护的是他厅里那点权。”
  付平低头。三处圈的是第一条、第五条、第七条。
  “第一条,按各市改制年限算。这一条动了国土厅的尺子。顾厅长不认,他认了,底下十一个市各量各的,他厅里这把尺子就废了。废了尺子,他厅里那帮人吃什么。”
  “第五条,五年内不许出让。这一条越了他的界。出让是他厅里的权,您一个副秘书长定不了。定了,他面上挂不住,底下人问他这谁定的,他答不上来。”
  “第七条,停产企业另行处置。这一条省里没说法,顾厅长没法认。认了等于他替省里做主,他不做这个主。做了,出了事他兜。”
  付平听完了,没说话。他坐下,把那张纸拿过来,翻到背面。背面是周末他补的那行,空话里填真的,得从省里这条线填起。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指尖在纸边上摩挲。
  “邝主任,这三条,你能不能改到他卡不住。”
  邝副主任笑了,笑里有点无奈。“能。可改到他卡不住,不等于他认。他认不认,看周省长。周省长定了,他卡不住,也只能认。您别指望他心服,他服的是位子,不是理。”
  邝副主任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他说顾厅长这个人,他跟了十来年,见过他三回急。头一回是零八年,省里要国土厅交一笔旧账,顾厅长交不出来,在办公室拍了桌子,说这账不是他欠的,他不该还。第二回是一三年,上头查征地,查到他厅里,他连夜把材料翻出来,一页一页对,对完他瘦了一圈。第三回就是这回,九条来了,他没拍桌子,可他把材料递上去了。三回都一个理,他怕担不是他的错,却要他兜的责。
  “那你先帮我改到他卡不住。周省长那边,我去说。”
  邝副主任拉开抽屉,又掏出一份材料。那是他昨夜自己写的,九条每条的毛病,和对应的改法,密密麻麻,铅笔写的,有的改了又划,划了又改,纸面花得像地图。
  “我昨夜没睡实。”他说,“顾厅长压着我,我憋着。憋出来这个。今早您来,我正好掏给您。您要不来,我今儿也得找您。”
  付平接过去看。第一条的改法,邝写的是,各市按改制年限量,量完报省国土厅备案。备案两个字,把尺子留在厅里,量法归各市。顾厅长要的,就是这把尺子还在他手里,哪怕只是个名分。
  第五条的改法,五年内出让,须报省国土厅批准。批准比备案重,顾厅长要的是这个重。重了,权就在。他宁要一个重字,不要一个空名。
  第七条的改法,停产企业,由省里出个口径,口径没出前,先按临时办法走,临时办法由法制办拟。这一条把球踢回法制办,邝自己接了,接得干脆。
  付平看完,抬起头。“你这改法,我一条都不用动。”
  邝副主任有点意外,眨了眨眼。“您不看看第六条。”
  “第六条多占补缴,标准由省里定。这一条他认,因为补缴是收钱,收钱他厅里乐意。不认的是白出的力,乐意的是进账的钱。他这点心思,我摸得着。”
  两人对看一眼,都笑了。这笑里有点苦。一个副秘书长,一个副主任,坐在这儿,替一个厅长改他该改的条。条改好了,功劳是厅长的,错处是他们的。可条不改成,卡的是企业,不是厅长。永川那回,邝主任陪他改七条,改到第五条过不了法制,邝主任说这句过不了,他就改。改到邝点头。省里这个邝,昨夜自己写改法,没等他开口。两个邝,隔了二十年,脾气倒像。可见干这活的,都得有点不怕改的劲。不怕改,才改得动。怕改的人,条越写越死,死到企业进不来。
  “邝主任,我问你个事。”付平说,“顾厅长,是真坏,还是怕。”
  邝副主任想了想,把茶杯端起来,没喝,又放下。“怕。”他说,“他不是坏。坏人不怕章法,怕章法的人,才较真。他较真,是因为这九条真要推开,出了岔子,板子打在他厅里。他兜不住,所以先挡。挡住了,岔子就不是他的,是省里的。他这人,精在明处。”
  “那岔子到底是谁的。”
  “是那二十年的。二十年没人办,板子早该打了。可二十年太长,打谁都打不到人。顾厅长这代人,是接了上一代的锅。锅太沉,他端不动,就放着。您这九条,要把锅端起来,他手抖。他抖,不是因为他错,是因为这锅本来就不是他该端的,是他前头那个人撂下的。”
  付平点头。他懂这个抖。永川那回,邝主任也抖过。抖完了,他陪付平熬了三个通宵,把七条一条条抠出来。省里这个邝,昨夜自己写了改法,也是抖完了动的笔。两个人,隔着二十年,干着一样的事,替不敢动的人,把字抠出来。
  “行。”付平说,“那这锅,我先端着。他手抖,我手不抖。抖的是他,不是我。我端了,他才敢搭把手。”
  他们就着那张纸,一条一条过。第一条过完了,邝把备案两个字写进正式稿,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第二条,税由企业交,电水也能算,这一条住建和国土都没意见,留。第三条,无第三方主张,加一句公示期内无人主张视为无主张,堵村里的嘴。第四条,有异议先办无争议的,这条省心,邝说您改得对,卡了二十年就卡在异议两个字上,一异议全停,一家卡住百家等。第二条他本以为顺,邝说也不顺,税由企业交这条,有的市财税两套账,企业交的税挂在别家名下,查出来是零。这一条得加一句,税由实际经营主体交,挂名的不算。第三条的公示,邝说永川当年贴三十天,有的市贴了没人看,得加一句,公示同步上网,网上的留痕,算数。第四条的异议,邝补了一句,异议得书面提,口头的不算,免得有人天天在门口嚷,嚷得办不成。
  过到第六条,邝停了笔。“付秘书长,这第六条,多占部分补缴,按二十年前的地价。二十年前的地价,有的市找不着档了。找不着,怎么补缴。”
  “找不着就按当时的土地等级算。等级省里有的,按等级套。没有等级的,按邻近市套。套不上的,先挂账,挂到找到为止。”
  “挂账这两个字,您写进条里。”邝说,“挂账比不办强。挂了,企业心里有数,知道自己欠多少,哪天补都行。不挂,企业连欠多少都不知道,干等。干等的人,等久了就不等了,转去别处,地空着,证更办不了。”
  说到这儿,邝从那摞卷宗里抽出一份,是云港报上来的。他翻开,指着其中一页。
  “您看这家。”他说,“云港老工业区,一个做零件的小厂,房是租的,地是村集体的。老板娘姓什么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