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扶贫小村官笔趣阁无弹窗 > 第1009章 空厂子
  河阳重型机械二分厂的门,锁了十年。
  锁是新的。任厂长说,厂停了,门不能不锁,锁旧了容易锈死,他半年换一把。
  付平来的时候,任厂长已经在门口等。他没急着开锁,先跟付平隔着门栏说了两句话。他说:“付秘书长,我不开门,先让你在外头看。看完了你再进去,里头比外头难看。”付平说:“不用。”他说:“得看。外头这道门,你看一眼,就知道这厂是什么命。”
  付平站在门口,看那道铁门。门上刷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门里头的院子,比他在门外看过的那一眼要大,往里几十步,一排车间接一排车间。车间顶上的天窗碎了几块,蒙着塑料布,风一吹,塑料布鼓一下,又塌下去。
  围墙很高,墙头插着碎玻璃。墙根下一排冬青,没人剪,长疯了,把墙脚的标语堵了半截。付平绕墙走了一段,看见墙角塌过一处,塌的地方用砖头码了个补丁,码得歪。他问,这是谁补的。任厂长说,他补的。前年下雨塌了,怕有人翻墙进来偷铁,他自己码的。他说,他一个人看不住这一大片,只能把最要紧的几个口子守住。
  任厂长六十出头,是厂里的老人。年轻时他在二车间,后来当副厂长。厂停了,别人走了,他留下来看家。留守处四个人,他是头儿。他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说。
  他这串钥匙,大大小小十来把,有的钥匙早没了对应的锁,他还挂在上面。他说,挂惯了,摘下来手里空。他在厂里干了三十八年,从学徒干到副厂长,厂里的每一台机器他都摸过。厂停了以后,他把机器的型号、年份、还能不能转,一本一本地记下来。他说,万一哪天要复原,照着本子就能找回原样。
  任厂长的家就在厂后头的家属院,老伴也是厂里的,早退了,儿子在南方,一年回来一趟。儿子劝他搬过去,他不去。他说,他要是走了,这厂就真没人看了。看守的人一走,铁就有人偷,房就有人拆,地就有人占。他说,他守着,不是为了那点工资,是为了有一天有人来办证的时候,这厂还是一所整整齐齐的厂,不是一堆瓦砾。
  “这厂,五八年建的。”任厂长说,“最风光的时候两千多人,食堂一天蒸三十屉馒头。后来改制,并到河阳重型底下。人一年一年走,走到一零年,剩四百来号,厂子就停了。”
  任厂长说,改制那几年,厂里最乱。大厂并小厂,并的时候都说得挺好,并完了,小厂就成了大厂的一个包袱。包袱背不动,就往下甩。他说,二分厂就是这么被甩下来的。甩下来那年,他刚当上副厂长,接了通知,才知道这厂不算独立的厂了,地归集团,人归自己。他说,他当时不服,找过集团,集团的答复是先这么着,将来再说。将来,就是二十年。
  “停了,人怎么安置。”
  “一部分买断走了,一部分到了岁数退了,剩下一百多,社保还挂在厂里,按月交。”任厂长说,“钱哪来的,靠租。厂里还有几间空库房,租给外头几家小厂,一年收几十万,刚好够交社保。多一分没有,少一分就得断。”
  付平问他,这一百多人日子怎么过。任厂长说,紧着过。有的老两口都在厂里,两份社保,好一些;有的一个走了,一个在,就靠一份。他说,前年冬天有个老工人,社保断了一个月,自己去补,跑了好几趟,最后是厂里先垫上。垫上那天,老工人在传达室坐了半天,不说话,走的时候说了一句,等证办下来,他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垫的钱还上。付平把这话记住了。
  他领付平进了厂房。车间里光线暗,机器上蒙着白布,白布落了灰,看不出颜色。一排机床靠墙站着,像一队退役的老兵,站得笔直,没人再点它们。任厂长走过去,抬手把一台车床上的白布掀开一角,摸了摸床身。
  “这台是德国来的。”他说,“当年进口的,一台顶几台。现在废铁价。”
  付平没说话。他伸手摸了摸床身,凉的。车间里静,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刮塑料布的声音。
  任厂长一台一台带他看。这台是铣床,那台是磨床,墙角那台是厂里最后添的,添回来只转了一年,厂就停了。他说,机器停了不可惜,可惜的是人。机器放十年还是机器,人放十年就老了。他说,去年有个老车工,手还稳,来厂里转了一圈,摸着车床哭了一场。哭完了说要回来干活,哪怕是义务的。他说,没活给他干。
  他带付平走到车间尽头,那里停着一台龙门刨,铁架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灰上印着几只脚印,是猫的。任厂长说,前两年有野猫进来,在机器上做窝。他撵过几回,撵不走,就由它们去了。他说,厂里冷清,有两只猫,也算有点动静。付平看着那几只脚印,没说话。一所厂的最后一点热闹,是两只猫踩出来的。
  他想起永川的弹簧厂。那厂也老,也有停了的车间,可没这么静。老于说,他就盼着机器响。机器一响,人就回来了;人回来了,厂就活了。付平那时候没全懂。今天站在这静车间里,懂了几分。机器不响的厂,不是厂,是一所空房子。房子空了,人心就散。人心一散,再想把机器转起来,就难了。
  “任厂长,我问问你的事。”付平说,“这厂的地,谁的。”
  “集团的。”任厂长说,“当年改制,地一块划给河阳重型了,我们厂就剩个名。房是我们盖的,房证有;地是集团的,地证没有。房和地,分在两家手里。”
  “这十年,没人来办过。”
  “来过。”任厂长说,“来一回,看一回,走一回。都说难,难在两家。房在我们这儿,地在他们那儿,中间卡着,谁也办不全。”
  付平心里有数了。这厂,跟他手里那九条对得上。九条里说房随地走,先办地,房后补;房证没有的,由住建厅出说明,视同有证。住建厅和国土厅的说明,前些日子两厅联发过了。按这两条,二分厂的地能办,房也能认。差的,是集团出一个证明,证明这块地,二分厂用了这么多年,没争议。
  他心里还过了一遍,这厂卡在哪儿。房在地不在,是它卡的地方;房随地走,是它解的钥匙。九条里还有第二条,二十年的税由该企业交,旁的可用水电旁证。任厂长刚才说的那些,再加上那本账,正好补上第二条。这么一算,二分厂这个厂,九条里用得上的,有四条。四条对上,这一个厂就能办。他把这四条在心里数了一遍,数完,底气足了些。
  “任厂长,只要集团出一个证明,这证就能办。”
  任厂长笑了一下,笑得干。他把棉袄的扣子扣上,说,集团的人,早不认这厂了。这厂在集团的花名册上,就是个空号。去找集团,人家一句话,这厂早跟集团脱钩了,找我们干什么。他说,他去过集团三回,头一回还行,接待的人听了听;第二回,人家说在开会;第三回,门卫都不让进了。
  付平问他,集团的办公楼在哪。任厂长说,就在河阳城北,门口有大院子,院里有旗杆。他说,那楼比这厂新,比这厂高,里头的人也比这厂金贵。他说,他不怪集团的人,集团自己也难,几千号人养着,顾不上一个空号厂。他怪的是那二十年,二十年里谁来都把文件翻一翻,翻完了,谁也不签字。文件年年翻,厂年年停。
  付平问他,集团要是不给这个证明,还有别的法子没有。任厂长说,有,也没有。有,是市里出面,让市里作个保,说这厂的地没争议;没有,是市里作保,集团不认,回头还是不认。他说,这二十年市里替这厂说过好几回话,一回比一回轻,说到后来,市里也懒得说了。他说,他不指望市里了。付平说,那这一回,他替这厂来说。
  付平站在车间里,看那一排蒙着白布的机器。他跟任厂长说,这个证明,他去要。
  任厂长看着他,没说话。看了一会儿,他把手里那串钥匙搁在车床上,从棉袄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个旧账本。
  “付秘书长,你要去集团,我给你看样东西。”任厂长说,“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