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扶贫小村官笔趣阁无弹窗 > 第1011章 头一家
  苏副主任把那份文看完,摘下花镜,搁在桌上。
  他看文的时候屋里静。窗外那两棵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子伸到窗前。付平坐在他对面,没说话。他上一次来这间屋,是十几天前,桌上摊着九条的草稿。这一次来,桌上摊着的是国资委出的文。同一间屋,同一张桌,摆的东西不一样了。他心里知道,这一次,他跟苏副主任不是谈,是签。
  “付秘书长,这份文我可以出。”他说,“可我先问你一句,出了,你担得起吗。”
  付平说,他担不起。他说,文是省国资委出的,出了事算国资委,算不到他头上。他只担一件事,这个厂办不成,算他的。
  来之前,他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苏副主任那个人,不见兔子不撒鹰。他要带的这只兔子有两只脚,一只脚是集团松的那半步,一只脚是那张二十年前的批文。他把批文装在上次那个牛皮纸袋里,一路上没离手。进苏副主任办公室之前,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把袋子捏了捏,觉得踏实,才上楼。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条,今天这一面,话不说多,说短,说实。说越多,越显虚。
  他这回没带别人,一个人来的。他知道,这张纸越少人经手越好。多一个人经手,就多一道嘴,多一道嘴,就多一个传话的口。传到顾厅长耳朵里,又是一份材料。他一个人来,一个人走,进出的都是自己的脚。
  苏副主任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他说:“头一回见有人主动担这个。”他把文推到付平面前,说:“你先签。”付平签了。苏副主任拿过笔,在落款处签上自己的名,又摸出一枚章,往上一盖。红印落在纸上,正正的。
  付平拿过文看了一遍。文不长,一页,说的是集团与市里合资办公司、处置历史遗留用地,先办企业,后理集团,职工利益单设专户,报省国资委核准备案。字的调子跟第十条一样,可落款是省国资委,比第十条多一枚章。多这一枚章,集团就肯签。他把文看了两遍,怕看漏一个字。
  文上还有一行,是苏副主任自己添的,说本办法试行一年,试行情况报省里。这行字不是省国资委的原文,是苏副主任加上去的。付平看见了,没问。他知道,苏副主任是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试行一年,一年里出了岔子,还能收回来。这一行字,让这道文多了一层软,可也让苏副主任敢签。他要的是苏副主任签这个字,不是要这道文多硬。
  他还注意到,文的抬头写的是省国资委,没写周副省长,也没写他付平。这道文从头到尾,是国资委自己的话。付平看了,心里明白。苏副主任把名分都归了国资委,也就是把责任都归了国资委。出了事,找不到周副省长,也找不到付平。这跟他头一天想的一样,名分让出去,事留下来。
  “文给你了。”苏副主任说,“你拿去集团。集团签了,这厂就活了。集团不签,你回来找我,我陪你走一趟。”
  付平把批文从袋子里掏出来,搁在苏副主任桌上。他说:“我还有一样东西,给苏主任看看。”苏副主任抽出来,一页一页看,看到页边那行钢笔字,停了很久。看完他没说话,把批文推回来,说:“这行字是老周写的,我认得。”他说:“老周当年在省里,也是我这个位子,写了这句就走了。”他说:“这句空话,今天让我出一份文补上,也算圆了。”
  付平说,老周那行字,他本来没打算拿出来。批文在集团压了二十年,是一家人的旧事。可他要是不拿出来,这道文就难出。他拿出这张纸,不是为了逼苏副主任,是想让苏副主任知道,这厂后头站着的人不止他一个。二十年里有人写过这句话,只是没人接。今天他要接,请苏副主任一起接。苏副主任听完,把批文又看了一遍,看得比头一遍慢。
  付平把文收好。他没多坐,当天就回了河阳。
  出省城的时候,天上有太阳。他坐在车上,把手里这几个月的东西想了一遍。刚来省里那阵,他手里只有一本名录,一张九条。现在他手里有九条,有十条,有一份国资委的文,有一张集团的协议,有一家办成的厂。这些一样一样,都是他一趟一趟跑出来的。他想起周副省长说的那句,把事办成,把功让出去。他算了算,这件事办成,功劳上写的是周副省长牵头,省国资委出文,集团配合,市里落实,他付平列席。六个名分,没有一个是他的。可这件事是他办的。他这两年,干的就是这个,把名分的事让出去,把事留下来。名分留不住,事留得住。
  他这一路,把手里这三样东西又过了一遍。国资委的文,是钥匙里的钥匙;集团的协议,是锁孔;二分厂这两张证,是门开后露出来的光。三样凑齐,门就开了。开门这一下,他用了两个月。后头那六七百家,门一扇一扇,有的好开,有的难开。他要做的是,把这一扇门的开法写成一份东西,让市里照着开。
  路上他给小邵打了个电话,让小邵把二分厂的材料先送到市里,该盖章的盖章,该复印的复印。小邵说:“都备好了,就等集团的协议。”付平说:“协议今天就有。”小邵在那头哦了一声,有点没反应过来,停了一下才应。付平说:“别哦了,去办。”
  卫总在办公室等他。
  这一回,卫总没让他在门口坐。他提前让门卫留意,看见付平的车就放进来。付平上楼,卫总站在楼梯口迎他。付平说:“卫总,今天不用坐台阶了。”卫总笑,说:“今天不用。”他说,他昨天一宿没睡踏实,一直在算这道文能不能下来。文要是下不来,他那个证明就白给了;文下来了,他那证明才作数。他说,他没别的本事,就会算账,算来算去,这笔账今天总算合上了。
  付平把文递过去。卫总一页一页看,看得很慢。看完他把文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集团的章,还有一份早就拟好的协议。
  “协议我拟好了。”卫总说,“就等你这份文。文到了,我签。”
  他说,协议是他昨天夜里拟的,拟完自己看了三遍。他说,拟这份协议,比他签任何一份卖楼的合同都上心。卖楼的合同闭着眼签,这份他一个词一个词抠。他说,他怕拟错了,回头让人抓住一个字反悔。付平说,这份协议他也看了三遍,没找出毛病。
  他签了。签完把协议推给付平,说:“这一份,你拿去市里,让市里也签。市里签完,二分厂的证,就可以去办了。”
  他签的时候,把章往印泥上按了三回,怕印淡。他说,这个章他盖过无数回,头一回盖得这么慢。盖完他把协议捧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看那红印落得正不正。看完他放下,说:“这下好了。”他说,这道协议签下去,集团那块地,从一个死东西变成一个活东西。死的变成活东西,得有人担着。文在,他就敢担。
  他还说,集团这一步他走得小心,是因为集团这几十年被翻过账。有一回,集团跟外头合办一个厂,签了协议,后来上头来查,说协议里有一条不合规,签字的几个人被问了大半年。从那以后,集团签任何一份协议,都得看到上头有文才敢落笔。他说,这不是他胆怯,是集团被吓过。付平说,他懂。他说,所以他先把文拿来了。
  付平拿着协议,找了罗副市长。罗副市长签得痛快。签完他说:“付秘书长,这厂办了,河阳就开了个口子。一千三百多家里头,挂靠集团的这一块,往后就能照着办。”付平说:“是啊,口子开了。口子开了,就得一家一家往下办,办到一家不剩。”
  罗副市长签完,把笔搁下,跟付平说:“河阳这二十年,头一回有个厂,把省里、市里、集团三家的字凑齐在一张纸上。这张纸我打算复印一份,压在市政府。将来要是有人问,河阳这二十年干了什么,我把这张纸拿出来。”付平说:“好。”他说:“这张纸比一份总结实在。”
  他签完,又问了付平一句:“那六七百家往后的路,是不是照这个走。”付平说:“是,也不全是。是,是因为路子一样,三家的字凑齐;不全是,是因为有的厂没账,有的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