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扶贫小村官笔趣阁无弹窗 > 第1013章 临江
  临江这趟,付平是一个人去的。
  他没让市政府派车,自己坐了早班的高铁。车到临江站,他出了站,在广场边拦了辆出租车,说去市政府。司机是个爱说话的,四十来岁,腆着肚子,一路上讲临江的厂,讲得热闹。付平听着,不插话,偶尔嗯一声。
  司机姓赵,临江本地人,开了二十年出租。他说,早些年临江的厂红火,江边那一片,天不亮就冒烟,卡车排着队往外拉货。后来厂一个个停了,烟没了,卡车也没了,就剩些破房子戳在那儿。他说,他拉过不少来考察的人,有省里的,有外地的老板,看完都摇头,说这地方救不活了。付平听着,没接话。他见过太多人说救不活,也见过太多地方,被人说救不活,后头来了一个肯办的人,就活了那么一点。
  “老板你不是本地人吧。”司机说,“听口音不像。”
  “来办事的。”付平说。
  “办多大的事。”司机乐了,“临江现在能办的事不多,厂子倒是不少,空的多。你顺着江边走,一路都是破厂房,有的墙都塌了。我拉客拉了十年,头些年还能见着拉货的卡车进出那些厂,这两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付平往窗外看。江边一片连一片的厂房,红砖的,灰砖的,高的矮的,大多窗户破了,玻璃碴子在太阳底下闪。他来之前看过临江报上来的材料,材料上写的是一百九十家。可眼前这一片,哪像一百九十家能装下的。他心里算了一下,光这一条江边,废弃的厂房就不下三百处。
  到市政府,他让司机在门口停。他没进去,在门口的槐树下站了会儿。这座楼比河阳市政府的旧,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头的红砖。他想起河阳那座楼,也是这个样。老工业市,楼都老,老得跟底下的厂一个脾气,面子破了,里子还在撑。
  他没要市里接待。他给临江的段副市长打了个电话,说他自己到了,不用陪,他想先一个人走走。段副市长在电话里愣了一下,说:“付秘书长,您这哪行,我怎么也得接一下。”付平说:“真不用,我就转转,转完找你。”
  挂了电话,沿江边走。
  江边的厂,他一家一家看。有的大门口挂个牌子,写着某某厂,牌子的漆掉了一半,字认不全。有的连牌子都没有,铁门锈死,门缝里看进去,院子里草比人高。他走了一上午,走了七八里,膝盖走酸了。他在一处塌了半边墙的厂门口坐下来,从包里掏出本子,记了几笔。
  记的是:临江沿江一线,目测废弃厂房不下三百处,大多挂省属或农场的牌子,市里进不去。
  他记完,把本子合上。这一路看下来,他心里有了数。临江报的一百九十家,跟河阳一样,是个虚数。可这虚数,虚法跟河阳不一样。河阳的虚,是地挂在河阳重型几个集团名下,市里办不了,不敢报。临江的虚,是地挂在江桥农场名下。农场也是省属,比集团还难缠。
  老韩早说过,这十一个市里,虚数的不止河阳一个。付平在省里接这活的时候,本子上就画了两个红圈,一个是河阳,一个是临江。河阳那个红圈,他用二分厂的样本破了。临江这个红圈,今天算是亲眼见了边。他边走边想,这种虚法,其实都一个理,都是地挂在别人名下,市里够不着。可够不着的原因,又各不相同。有的怕翻旧账,有的怕丢权,有的像临江这样,连当年的一句话都找不着了。一句话找不着,地就悬在半空,落不到厂上,也落不到人上。付平踩着江边的碎砖走,鞋底沾了泥,风一吹,凉飕飕的。他忽然觉得,这十一个市,像十一本旧账,有的账本找着了,有的账本还在哪个柜子底压着。他付平现在干的,就是一本一本翻,翻到哪本算哪本。
  他走到一座还亮着灯的厂前。这座厂不大,铁皮房,门口堆着些塑料桶,桶上印着外地厂名。门没锁,虚掩着,里头传出机器的嗡嗡声。他探头看了一眼,里头有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往桶里灌东西,动作麻利。他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会儿。女人抬头看见他,问他是哪儿的。他说省里。女人笑了一下,说省里的人难得来这片。她说这厂是她租的,地是农场的,房是市里早年盖的,她跟农场签了租约,跟市里不搭界。她说她租了三年,生意将就,就是心里不踏实,地不是自己的,哪天农场要收,她一点办法没有。付平问她,要是把这地证办下来,你肯不肯办。女人说,我巴不得,可我去问过,农场说地是农场的出不了证,市里说房是市里的管不了地,我两头跑断腿,没一个人给我个准话。付平听了,没说话。一座厂,活人生意,就因为一张证办不下来,悬了三年。这临江的虚数,不是数虚,是人心悬着。
  付平离开那座铁皮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女人又低头灌桶了,机器声盖过了江风。他忽然觉得,临江这地方,活着的厂不多,活着的人心不少。这些人心,悬在证上,证一天不落地,人心就一天落不了地。他付平今天来,不只是来数厂的,是来给这些悬着的人心,找一块踏实的地的。
  江桥农场他听说过。这是个老农场,牌子挂了几十年,底下分了好些分场,分场又办厂,厂又租出去。一圈一圈,账缠成一团麻。市里的人进不去农场的大门,农场的人也不认市里。地是谁的,说不清。
  他走到一座厂门口,遇见个老头,蹲在墙根晒太阳。老头问他是哪儿来的,他说省里。老头说:“我以前就在这厂里干活,厂叫临江纺织,九几年办的,红火了十年,后来并到农场名下,再后来就黄了。”他说:“黄了以后,地还是农场的,可厂房是市里盖的,机器是市里买的。现在要办证,农场说地是农场的,市里说厂是市里的,两头踢皮球,踢了二十年,没人接。”付平问:“您在这儿等什么。”老头说:“等不着什么,就是习惯了,天天来坐坐,怕厂认不出他了。”付平听了,心里一酸。一座厂,养活过几百号人,黄了以后,连个认它的人都没有,就剩个老头,天天来墙根坐着。
  他坐了会儿,站起来,接着走。走累了,在路边摊吃了碗面。面馆老板问他哪儿来的,他说省里。老板说:“省里的?省里管不管我们这片厂?这片厂欠了我们半年房租,租厂的人早跑了,厂空着,房租没人给。”
  付平问:“这厂挂谁的名。”
  “江桥农场的。”老板说,“农场的人,一年来一回,收钱的时候来,别的时候见不着。我说这厂空着也是空着,你农场把地租给我种菜行不,人家不理我。”
  老板又说了几句,说这片厂空着,可惜了地。他说,地要是能租出来,他第一个租,种点菜,起码不荒着。付平说:“您这想法,跟农场那头的人想的一块去了。”老板笑,说想管的人多,真管的人少。付平把面吃完,放下筷子。他想着老板这话,真管的人少,可真管的人,只要有一个,这地就不算白荒。他付平就是那个真管的人之一。他这人,认死理,认了就得办。
  他出来,又走了一截。他看见一座厂,铁门上挂了把新锁,锁是铁的,亮着。他愣了一下。这一路破厂,锁都是锈的,唯独这座,新锁。他隔着门缝看,院子里头,有人影在动,像是在收拾什么。他站了一会儿,没敲门。新锁说明有人还在用这块地,不管是租的还是占的,有人用,地就还活着。他记在本子上,这家,挂农场牌,新锁,有人。后头查单子的时候,这家得单独问。
  这一路看下来,付平琢磨出个门道。破厂分两种,一种锁锈死,门缝里草比人高,那是真死了,连占的人都没有。一种挂着新锁,里头有人影,那是还喘着气,有人不肯放。真死的厂,反好办,地空着,证一办就能用。半死的厂,麻烦,地有人占着,占的人没证,要办证,先得把占的人理顺。临江这一片,锈锁的少,新锁的多。多,说明这片地,还被人盯着。盯着的人,未必合法,可地活着,总比荒着强。付平想着,等真要办证的时候,这些新锁的厂,得一家一家问,问清楚里头占的是谁,凭什么占,占的肯不肯让出来。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