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付平去了江桥农场。
这一趟他没让省里任何人跟着。昨天在临江走了一天,他看清了一件事,临江的难,难在省属的农场,不在市里。要敲农场的门,得他自己去,省里的人去了,农场的人更不敢开口。他背了个包,包里装了笔记本、手机,还有昨天那张场界图的照片。他昨晚在宾馆把照片看了十几遍,铅笔印那一道线,越看越像一根勒了临江二十年的绳。今天,他要去把这根绳,从农场那头,松一松。
农场在临江城北,过了江桥,再走二十里土路。出租车走到半路,司机不肯走了,说前头路烂,他的车底矮,怕刮。付平下了车,背起包,沿着土路走。土路窄,两车宽都不到,中间一道车辙,两边荒草齐膝。他走了一身汗,鞋上沾了黄泥,风一吹,泥壳子硬了,刮脚面。
出租车走的时候,司机摇下窗,喊了一句,说前头那段路,下雨就成泥塘,让他小心。付平挥了挥手。他想起永川那年也走过这种路,泥巴糊到膝盖,可那回他走到了,把事办了。路烂不烂,挡不住肯走的人。他踩着泥,一步步往农场去。农场那道门后头的人,他今天得见着。见着了,临江的虚,才有个头。
土路两旁的田,荒着的多,种着的少。种着的,也是零零星星,东一块西一块,像谁随手撒的。他路过一块地的田埂,遇见个放牛的老汉。老汉牵着头水牛,牛瘦,肋骨根根看得清。老汉问他去哪,他说去农场办点事。老汉啐了一口,说那农场圈着好几百亩地,荒了十几年,草长得比人高,可惜了。付平问,这地就不能种点啥。老汉说,地是农场的,不是村里的,村里人不敢种,种了也是白种,农场来了照样收。付平听着,没接话。可惜这二字,他这两年听得耳朵起了茧。可惜的地,多半不是没人要,是没人敢要,名挂在一个谁也动不了的主体上,就那么荒着。
他走了一身汗,才看见农场的牌子。牌子是木头的,漆掉了,可“江桥农场”四个字还认得出。
农场大门关着,铁门上挂把锁,锁锈了,可还锁着。门边有个小屋,屋里一个老头,七十来岁,穿着胶鞋,正蹲门口剥蒜。
“大爷,场里有人吗。”付平隔着门问。
老头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剥蒜。“场部在里头,场长在。你找谁。”
“省里来的,找场长说点事。”
老头站起来,把蒜装兜里,慢吞吞去开门。锁锈得厉害,他拽了两下才拽开。门吱呀一声,像是好久没响过了。
“你进去吧,场部那排红砖房,最里头一间。”老头说,“场长姓葛,葛场长。”
付平谢过,往里走。农场里头比外头更荒。红砖房一排五间,窗玻璃碎了三间,没碎的那两间,窗帘也发黄了。最里头那间,门开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桌后,桌上摊着一份报纸,报纸也是旧的。
“葛场长?”付平敲门框。
男人抬头,打量他。“你是?”
付平扫了一眼这间屋。墙上挂着一面旧奖状,年份是九几年,字褪了色。桌角摆个搪瓷缸,缸沿缺了个小口。屋里一股潮味,混着旧报纸的油墨味。他心想,这农场,比他想象中还破,破到连张像样的办公桌都没有。可就是这么个破地方,攥着临江几百家厂的命。命攥在破屋里,更不好要。
“省里,付平。分管这块的。”
葛场长没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省里来人,半年也未必有一个。你是为那几百家厂来的吧。”
付平坐下。“葛场长知道我来为什么。”
“知道。”葛场长把报纸折了,压在肘下,“临江那几百家挂我们农场牌子的厂,市里年年有人来,要我们签字,把地放出去。签了字,地就从我们账上走,厂就能办证。可这字,我签不了。”
“为什么签不了。”付平问。
葛场长起身,从柜子里抱出一摞本子,摞在桌上,尘土扬起来。本子有蓝皮的,有黑皮的,最上头一本的皮都磨白了。
“你看看这些。”葛场长说,“这都是农场的地账。早年是生产队的地,后来改农场,地归了农场。再后来,上头一句话,把地拨给市里办厂。拨了多少,拨给谁,账上就一笔,没手续。现在市里要办证,要我们把地放出去,可放出去,得有当年的拨地手续。手续呢,就这一笔账,一笔账顶不了一个证。”
付平翻开那摞本子。账是手写的,字歪歪扭扭,年份是九几年。一笔一笔,写着拨给某某厂多少亩,可没有一张附图,没有一份批文,连个红章都没有,只有一个经办人的签名,签名还是圆珠笔,早洇了。
“葛场长,这些账,是您记的?”付平问。
“我接手的时候,就这么些。”葛场长说,“前头几任,换得勤,账传下来,没传明白。我接了这个摊子,想理清,理不清。理不清,就不敢签。签了,地出去了,后头查出来说手续不全,责任是我的。我不背这个。”
葛场长说完,从那摞本子里抽出一本蓝皮的,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行字给付平看。那行字写着,某年某月,镇上砖窑占农场地若干亩,经办是当时的镇里,手续一栏空着。葛场长说,这家砖窑,占了快三十年,镇里当年跟农场老场长喝了一顿酒,酒桌上说了一句,地你先用着,后头补手续。后头这补,补了三十年,没补上。砖窑早黄了,地还空着,可账上挂着农场的名。付平问,那铁路取土场呢。葛场长翻到另一页,说那家更省事,当年修路取土,直接到农场划了一块,连酒都没喝,一句话就划了,划完铁路修好了,取土场空着,地也没还。付平听着,心里有数了。这农场的账,不是一笔两笔不清,是早年几十年攒下的糊涂账,一笔一笔,都没手续。要填实临江的数,光找批文不够,得把这些一笔一笔的糊涂账,一本一本翻出来,哪笔是厂的,哪笔是占的,哪笔是空挂的,分清楚。分清楚了,才谈得上签不签。
付平没急着接话。他看着那两页糊里糊涂的账,心里盘算。砖窑也好,取土场也好,都是早年一笔糊涂账,没手续,可地实打实被用了几十年。这种账,今天要农场认,农场不敢;要市里认,市里没权。两头都不认,地就一直悬着。他当年在永川办那三百多家,靠的是一条一条抠出实情;在云港,靠的是一家一家抽实数;在河阳,靠的是国资委的文。临江这头,文得他自己造。造文的根,就是这张场界图,和农场这些糊涂账里,那些实打实被用了的地。用地的事实,压过账的糊涂。这个理,他得拿到省农垦去讲。
付平合上本子。他懂葛场长。葛场长的怕,跟集团卫总一个样,怕签字担责。可葛场长比卫总更难,卫总那头好歹有集团,有国资委的文兜底。葛场长这头,农场是个空壳,上头省农垦都管得松,真出了事,兜底的人都没有。
“葛场长,那几百家厂的地,都在您这账上?”
“都在。”葛场长说,“可不止那几百家。这账上,还挂着别的东西。铁路的取土场,早年占我们一块地,没手续,记在账上;还有前面镇上的砖窑,也是占农场的地,早年镇里跟农场口头说了一句,就占了,也没手续。这些地,名是农场的,可实际是谁的,说不清。”
付平听着,心里那张临江的图又清楚了一层。临江的虚,比河阳复杂。河阳是地挂在集团名下,清清楚楚一家一户。临江是地挂在农场名下,农场又挂了一堆说不清主儿的地,账缠成一团。要填实临江的数,得先把这些缠在一起的线一根一根捋。
“葛场长,档案室在哪儿。”付平问。
“那排房最边上那间,锁着。”葛场长说,“钥匙在我这。你要看,我带你去。可我得说在前头,档案室里头的老东西,我翻过,没翻着批文。早年的批文,八成是没了。”
付平跟着葛场长去档案室。门一开,一股霉味扑出来。里头一排铁柜,柜门半开,里头塞着卷起来的图纸,有的图纸烂了角。葛场长拉开一个柜子,抽出一卷,摊在桌上。
“这是八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