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扶贫小村官笔趣阁无弹窗 > 第1015章 卡住了
  那栋旧楼门前的两棵法国梧桐,粗得两个人搂不过来,付平站在树底下,抬头看了好一会儿。树皮裂着深沟,像老人的手背。他昨天在临江的土路上走了一身泥,今天回省城,鞋还没顾上刷,鞋帮上的黄泥干了,走起路来咯吱响。他抬头看楼,楼比国资委那栋还旧,墙皮泛着灰黄,窗框锈成了红褐色。门口挂的牌子,字小,远看认不清,走近才看见省农垦三个字,漆掉了一半。
  他上楼,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有空心声,扶手上的漆掉光了,露出里头的水泥筋。三楼走廊里没灯,黑乎乎的,他摸着墙走到会议室门口,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省地图,地图边角卷了起来。推门进去,会议室里一股陈年的烟味,窗帘是深蓝的,拉了一半,光从缝里漏进来,照在长条桌上,桌面上划满了圆珠笔道子,层层叠叠,像谁在这儿练过字。
  他坐下等,等了约莫十分钟,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方脸,眉毛浓,手里端个搪瓷缸,缸身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红字早褪成了粉白。这人就是詹副主任。詹副主任把缸子搁在桌上,缸底磕出一声闷响,缸沿有个小豁口,豁口用锡补过,补得歪歪扭扭。
  “付秘书长,稀客。”詹副主任在对面坐下,“省农垦这块,平时省里没人来。你来,准没好事。”
  付平笑了下,笑得不太自然。他这趟来,确实不是送好消息的,是来要一个肯认账的人。他把自己在临江跑了一天的事,拣要紧的说了。江桥农场那几百家挂着牌子办厂的,地是农场的,厂是市里的,证办不下来,根子在农场不肯签字。他把农场那摞糊涂账,和那张黄脆的场界图,都说了个大概。
  詹副主任听了,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叶梗挂在缸沿。“知道。那摊事,缠了二十年。农场是省农垦下属,地是农场的,厂是市里的。要办证,地得先从农场过,农场过不了,卡死了。”
  “卡在哪儿。”付平问。
  詹副主任把缸子放下,手指敲了敲桌面,敲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数那两道坎。“卡在两块。一块是手续。当年拨地给市里办厂,是上头一句话,没手续。现在要补手续,补不了,因为批文早没了。没批文,农场不敢认这笔账,不认就不签。二块是地类。农场那地,是农用地。农用地要办成建设用地,得先转类。转类这道关,在国土。国土不点头,农用地永远是农用地,证办不了。”
  付平听着,心里把临江的卡点理了一遍。河阳那头的卡点是集团不认,他用国资委的文破了。临江的卡点,比河阳多两道,一道是农场没批文不敢签,一道是农用地的壳转不了类。国资委的文,到临江使不上,因为临江的主体不是集团,是农场。国土厅那套,也够不着,因为农场地是农用地的壳,不在他们九条十条的口径里。他想,这临江的水,比河阳深。河阳是一根绳,临江是一团线,线头还不止一个。
  他把这两句话在心里反复碾。第一道坎,农场无批文,说的是手续的来路;第二道坎,农用地不转类,说的是地本身的名分。来路和名分,缺一个,证都办不下来。他从前在县里办厂,最怕的就是这两样,一样对不上,跑断腿也白搭。如今到了省里,管的还是这两样,只不过盘子大了,卡的人多了,话也更绕了。他端起杯子,杯底还留着一点茶叶末,他拿指尖拨了拨,想,临江这几百家,要过的就是这两关,关关得有人肯放行。
  “詹主任,那张场界图,我见着了。”付平说,“八几年的原件,图上有铅笔印,从农场红线划出去一块,划给市里办厂。这图能当凭据不。”
  詹副主任摇头,摇得干脆。“图是图,手续是手续。图能证明地划出去了,可证明不了划出去合不合规。当年那道拨地的令,是口头还是书面,谁批的,现在人都找不着了。图上的铅笔印,没有审批,顶多算个线索,当不了手续。”
  付平没接话。他想起农场档案室里那张黄脆的图,铅笔印淡淡的,他当时觉得那道线比批文还实在。可詹副主任是管农垦的,站在他的位子上,线再实在,没有批字,就是没有批字。两个人看的是同一份旧图,一个看见的是地的去向,一个看见的是手续的缺口。差的就是这一个批字。这个批字,八成压在省里更早的文书里。
  他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凉了。他想,农场那头,葛场长不肯签字,是怕担责;省农垦这头,詹副主任不肯出文,也是怕担责。两处怕,怕的是同一件事,签了字,地出去了,上头来查,问谁放的,没人兜底。河阳的卫总怕的也是这个,可河阳有国资委的文兜底,临江没有。临江的兜底,得从省里更老的文件里找。文件找到了,兜底的人就有了,农场和省农垦的怕,才能消。
  “那这几百家厂,就一直卡着。”付平说。
  “卡着。”詹副主任说,“可也不全卡死。临江那几百家里,有一部分,早年市里跟农场补过协议的,有协议,地就能动。没协议的,占了白占,二十年没人管,现在要办证,反倒难了。越占得久的,越难办。”
  付平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临江的数,虚在这里,占得久的,反而没手续;有手续的,反而是后来补的。越老的厂,越没凭没据。这跟河阳反过来。河阳是老厂有集团账,临江是老厂连个影都没有。他合上本子,心里有数了,临江这摊,不能照河阳的方子抓药,得另开一剂。
  “詹主任,省农垦能不能出个文,像国资委那样,给临江的农场一个处置的办法。”付平问。
  詹副主任又摇头,这回摇得比刚才慢,像是把话在嘴里嚼了一遍才吐出来。“付秘书长,这文我出不了。国资委出文,管的是国有资产,名正言顺。我省农垦出文,管的是农场的地。农场的地是农用地,我出文让农用地办证,等于我替国土转了地类。这权不在我。我出了,国土不认,白出。出了还惹一身事。”
  “那谁出这个文。”付平问。
  “得省里定。”詹副主任说,“农用地转类,是省政府的权。省里要肯牵头,让国土、农垦、临江三家坐一桌,把地类的事说定,农场那头才动得了。省里不定,我们农垦一家,动不了这个局。”
  付平听懂了。临江这摊事,比河阳大。河阳是国资委一家的事,他谈妥了苏副主任,文一出,路通了。临江是农垦、国土、临江三家,三家各管一截,谁也不肯先动。要动,得省里把三家摁在一张桌子上。这事儿,得周副省长出面谈。他想起老韩那句,谈他手里别的。今天他跟詹副主任谈的,其实就是农垦的账,账清了,地的事才好办。
  “詹主任,那批没协议的厂,真就没路了。”付平又问了一句。
  “路有一条,可不好走。”詹副主任说,“当年拨地的令,口头也罢书面也罢,总归有个出处。出处不在农场,在省农垦的老档案,或者省里更早的文书。你回去翻翻,七几年八几年的省里文件,说不定有那么一份,写着把哪块地拨给临江办厂。那份文件要是找着,比什么图都管用。图是线,文件是话,话比线硬。”
  付平记下了。老韩说的那句,去翻老底,今天在詹副主任这儿又听到了。看来这临江的老底,不在农场,在省里更早的文书里。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年干的事,说穿了就是翻老底。永川翻的是村集体的底,云港翻的是镇里欠账的底,河阳翻的是集团的老批文,临江这回,得翻省里的故纸堆。底翻出来了,虚的数才填得实。
  他把本子摊在膝上,把詹副主任说的翻老底三个字,又写了一遍。写完了,他忽然笑了一下。这两年,他写的本子,翻的底,比他在县里干十年都多。可写得多,不等于办得多。河阳那头,他写了半本,办成了一家二分厂,后头的还在排。临江这头,今天才写开头,后头还有几百家等着。他合上本子,心想,写归写,办归办,笔头子软,地头子硬,硬的地方,得拿更硬的东西去碰。省里那两份老文件,就是他要找的硬东西。
  “詹主任,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