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扶贫小村官笔趣阁无弹窗 > 第1017章 旧地契
  那两份复印件摊在周副省长的桌上,纸边还带着档案馆的章印。周副省长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眼镜摘了又戴,戴了又摘,像是要把那几行旧字,从纸里抠出来。看完他把眼镜摘了,揉了揉眼,指节压在眼角,压出两道红印。
  “付平,你这两张纸,比十条还顶用。”他说,“八二年的批复,八三年的纪要,都是省里的老调。当年定了地随厂走,没办到底,不是办不了,是没人接着办。你今天接着办,名分是省里的,不是你个人的。”
  “周省长,我想请您牵头,把农垦、国土、临江三家摁一桌。临江这几百家,卡在农用地转类这道关,这道关,得省里定。”付平说。
  周副省长把复印件放下,手指敲了敲桌面。敲的是那份八三纪要,指尖点在签协议三个字上。“这桌我摆。可摆之前,你手里的菜得备齐。你这两张纸是省里的调,可调是调,落到临江那几百家头上,还得有县里当年跟农场往来的凭据。凭据越实,三家坐一桌越好谈。”
  付平听着,心里有数。周副省长肯牵头,是看中这两张纸的分量。省里的老调,比他付平个人说话管用十倍。他这两年学乖了,个人扛的事,容易被人掀翻;省里的名分扛的事,掀翻的人得先掀省里。所以周副省长那句名分是省里的,不是你个人的,不是客气,是给他付平兜底。他记下了,往后对外,临江这事儿,都说是省里定的调,周省长牵的头。他只是跑腿办。跑腿的人,告不倒。
  “凭据我再去临江找。”付平说,“省里这份纪要是大纲,县里当年跟农场签的协议、地籍图,才是细账。细账找到了,三家才没话说。”
  “去吧。”周副省长说,“动静还是放轻。你一动临江,顾厅长那边准有动静。他一动,省里就有人问。问到你头上,你手里的菜得端得出来。菜齐了,问不怕。”
  付平从周副省长办公室出来,当天就买了去临江的票。这一回,他没坐高铁,坐的绿皮车。绿皮车慢,可慢有慢的好处,他能在车上把临江的事从头理一遍。他靠窗坐着,窗外的田野一块绿一块黄,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往后倒。他把那两份复印件从包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批复说地随厂走,纪要说签协议县里备案县里办证。这两句,他都能背了。可背着背着,他想起一个问题,省里的调有了,县里当年的细账在不在。细账要在,临江这几百家,一家一家对得上;细账要不在,省里的调就是空中楼阁,农场那头还是不认。这个疑,得去临江解。
  车到中途,停在一个小站,站台上卖煮花生的,香气顺着窗缝钻进来。付平没买,他不爱吃花生,可那香气让他想起小时候,爹在镇上赶集,回来总揣一把炒花生,他俩蹲在门槛上剥。那会儿哪想得到,几十年后,他自己也成天蹲在门槛似的地方,剥的是另一层皮,是农场地账的皮。他靠着窗,看站台上的灯,灯是黄的,照着空荡荡的站台。车开了,灯往后退,退进黑里。他闭了眼,把临江要找的东西,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到临江,天擦黑,他在站前吃了碗馄饨,馄饨皮厚,汤咸,他喝了两口就放下。这一回他没住江边那家宾馆,直接去了段副市长办公室。段副市长看见他,愣了一下,说:“付秘书长,您又来了,这回带了什么。”
  “带了省里的老文件。”付平把那两份复印件摊在段副市长桌上,“八二年的批复,八三年的纪要,都写着地随厂走。省里当年定了调,临江这几百家,地该跟着厂走。当年没办到底,现在接着办。”
  段副市长凑近看,看了好一会儿,抬头看付平,眼里有点亮。“付秘书长,这东西要真作数,临江这几百家就有救了。可我得跟您交个底,省里的调是调,落到县里,得有县里跟农场往来的凭据。凭据我们市里找过,早年的,丢得差不多了。”
  “丢得差不多,不是全丢。”付平说,“段市长,您带我去市里的老档案室。早年办厂那阵,县里跟农场之间,总归有来往的文书。文书不敢说全在,可总有几张压在箱底。”
  段副市长想了想,起身。“我带您去。市里档案室在老政府楼底下,那楼早不用了,就留着堆档案。”
  付平把复印件收进包里,没急着走。他先给段副市长倒了杯茶,茶是段副市长自己泡的,凉了,他拿暖壶续了点热的。这种小事,他做得很自然。在县里那阵,他见着领导也这样,不端着。端着的人,旁人不跟你说实话。段副市长看他倒茶,笑了,说您这副秘书长,不摆谱。付平说,谱摆多了,事办不成。两人这么一来一往,气氛松了,后头的话才好说。他太知道,办这种扯皮事,先把人处松,事才能处通。
  老政府楼在城西,墙皮掉得厉害,像有人拿铲子一块一块扒过。楼梯扶手锈了,踩上去吱呀响,每段楼梯的响法还不一样,有的尖,有的闷。档案室在底下一层,门一开,潮气扑面,比上头的楼梯还潮。里头一排铁柜,柜上贴着年份,最早的到七八年。段副市长打着电筒,一柜一柜照。电筒光是黄的,照在铁柜上,柜面反出一点冷光。
  “付秘书长,您要找临江跟农场往来的,往八二八三那几年找。”段副市长说。
  付平蹲下来,拉开一个标着八三的柜子。里头一捆一捆,绳系着,绳比省档案馆那头的还旧,一解就碎成渣。他解了一捆,是临江县写给省里的报告,厚厚一叠,纸页卷边,像晒干的荷叶。翻到中间,看见一份手写稿,题目是临江县关于江桥农场划拨用地补办手续的请示,底下附了一幅手绘四至图。图是用铅笔画的,画着一块地的四至,东到渠,西到路,南到老堤,北到分场界,边上标着某某厂。图的下角,有一行小字,写着此图随文,地界以实地为准。
  付平把图抽出来,对着电筒看。这张图,比农场那张场界图细。场界图只有一道铅笔印,这张图标了四至,标了厂名。图虽是手绘,可它是一张地契的坯子。坯子有了,地就有主了。他手指顺着图上的线描了一遍,线的笔触有点抖,像是当年画图的人手冷,或者手生。可抖归抖,四至清清楚楚,哪边是哪边,错不了。他把图凑近段副市长的电筒,两个人头碰着头,像两个看稀奇的孩子。
  他想起农场那张场界图,也是铅笔印,可那张只有一道线,没名没姓。这张不一样,四至清楚,厂名写着,是县里当年认认真真画的。两张图一对,当年那笔糊涂账,就露了底。农场说地划出去没手续,这张图说有,县里当年画了,还随文报了省里。省里批了,厂盖了章,就农场那头空着。空着的那一栏,不是没这回事,是有人没落笔。付平把图轻轻卷了,像卷着一块刚出土的瓷,怕一碰就碎。
  “段市长,这份请示,省里批了没。”付平问。
  段副市长凑过来看了眼。“这份我见过,省里批了,批的是同意补办手续。可补办的手续,后头没下文。县里也没去办,农场也没来催。一放,放了二十多年。”
  他捏着那份请示,纸软得像布,可字硬。同意补办手续几个字,力透纸背,是当年经办人用劲写的。他想起自己写材料,也常这么用劲,觉得写重了,上头就重视。可重视归重视,后头没办,字再重也白搭。这份请示,重是重了,可补办的手续,一拖二十多年。今天他要把这拖,接过来。接过来,不是重写一遍,是把当年没落的笔,落下去。落下去,临江这几百家,才从纸上的虚数,变成地上的实数。
  付平把这份请示和图一并抽出来。他又翻了翻那捆,翻到底,翻出一张单子。单子是油印的,抬头是土地移交单,上头填着,移交方江桥农场,接收方临江县某某厂,土地四至照附图,面积若干亩。单子底下,移交方那栏空着,没签字,没盖章;接收方那栏,倒盖了一个厂的公章,红印还在,印泥早干成了暗红,可边角清楚,是个正圆形。
  “段市长,您看这张。”付平把单子递过去,“农场没签,厂签了。这说明当年县里和农场,把移交的事拟好了,单子都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