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扶贫小村官笔趣阁无弹窗 > 第1023章 凑数
  清源市政府后院那栋灰楼的三楼,白天也拉着灯。走廊两头堆着档案盒,蓝皮的红皮的,摞得跟窗台一般高,中间留出一条窄道,刚够两个人侧身错开。墙上钉了块新牌子,写着改制企业办证服务点,漆味还没散尽,牌子底下的桌子却都是旧的,桌面磨得发白,一张压着一张拼起来,拼成长长一溜。屋里七八个年轻人埋着头,一人管一摊,敲章声、翻页声、打印机的吱吱声,混在暖气片的嗡嗡里。
  付平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来的路上,小杨把车开得不快,他靠在后座上把清源的册子又翻了一遍。翻到河东那部分,他数了数备注栏,备注里写着手续齐的,占了一多半。手续齐的厂,账上写着齐,可真到了办事的窗口,齐的没几家。这个出入他一路就在想,想着想着想明白了,册子上的齐,是报数的人写的,窗口的齐,是办事的人认的。写的人图省事,认的人认的是章。一纸一章之间,差的就是清源这二十年的糊涂账。这地方是清源为办证这事临时拢起来的,两个开发区的经办各抽了一半,凑在一处办公。牌子挂了才一个月,桌上的台账倒已经摞了半人高。他站在走廊口看了一阵,没让人通传。看机关办事,走廊比会议室真,会议室里的人都是收拾过的,走廊里的人是原样的。原样的人走路快,说话直,接电话的时候背对着人,肩膀松着。他看了一阵,心里对清源这摊事又落了一层底,底不算厚,可不算薄。
  翟副市长从走廊那头快步过来,身后跟着曲主任和柴主任。三个人三样步子,翟副市长的步子稳,曲主任的步子快,柴主任的步子慢半拍,三个人走到一处,步子就都收敛成了一样。付平见过这种走法,领导后头的人,步子都往领导的步子上靠。他伸出手,跟翟副市长握了握,又跟两位主任握了握。曲主任的手心潮,柴主任的手劲大。
  “付秘书长,接待不周,我们这条件简陋。”翟副市长说,“本想安排在市政府那边谈,您点名要来看这个服务点,我们就把场子挪到这儿来了。”
  “场子挪得好。”付平说,“这种地方我看着踏实。事是人干出来的,干事的屋,比汇报的屋顶用。”
  翟副市长的笑里松了半分。三个人把他让进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一张圆桌,桌上摆着三摞册子,一摞是河东报的底账,一摞是河西报的底账,中间一摞薄些,是市里汇总的本子。三摞码得整整齐齐,像等着检阅。付平坐下,没碰那三摞册子,先开口说了别的。
  “两位主任,我先问个不相干的事。”付平说,“这个服务点,两区的经办坐一块儿办公,坐了多久了。”
  曲主任看了柴主任一眼,答话的是曲主任。“一个月零四天。之前两区是各办各的,市里为了这摊事,把人抽到一块儿,说是拢起来好办事。”
  “拢了一个月,账拢到一块儿没有。”付平问。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曲主任说底账各区的口径不一样,拢起来得先统一口径。柴主任接了一句,说口径这事不急,先把数摸齐。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拢不起来的理,理都不大,可都理直气壮。付平听着,没插话。他在河阳临江听过太多这种理,理这种东西,两个单位之间永远不缺,缺的是把账摊开的那只手。
  “不急。”付平等他们说完了,才开口,“口径先放一放。今天我们就干一件事,对账。河东的账,河西的账,当着翟市长的面,摊开,一家一家对。对得上的一家算一家,对不上的,记下来,回头查。两位主任看行不行。”
  曲主任的脸上闪过一层不自在,很快压下去了。“对账是应该的。”他说,“我们河东的账,是按工商注册走的,一家一家有底档,注册号都对得上。付秘书长要是对,我们奉陪。”
  柴主任放下茶杯。“我们河西的账,是按地走的。土地册上有名的才算一家,有名有址有面积。这个账,也经得起对。”
  两个人各说了各的理,说完都看着付平。理都漂亮,漂亮得像两块新牌子。付平点点头,冲小邵抬了抬手。小邵把包里那份折了两折的白纸拿出来,摊开在圆桌中间。白纸上三十一对厂名,左边一列河东的全称,右边一列河西的简称,中间用线连着。曲主任探身看了一眼,脸上的颜色变了变。柴主任也看了一眼,看的时间比曲主任长。
  “这是昨儿夜里对出来的。”付平说,“我对账的时候人在省里,用的是市里报上来的册子。册子上对出来的,到底是不是真的重,得两区的底账说话。所以今天把底账搬来了,就请两区的经办,把这三十一对,一对一对核。核上一对,算一对。”
  翟副市长看了那白纸一眼,转头看向两个主任,没说话。这个不说话,比说话沉。两个主任对望了一样,各自朝门外喊了一嗓子。走廊里很快进来两个年轻人,抱着各自区的底账,在圆桌上摊开。四本账摊在一张桌上,桌就显得小了。付平把中间那摞市里的汇总本往边上挪了挪,腾出地方。
  先核的是东升那一对。河东的账上写着清源市东升机械制造有限责任公司,注册号一长串;河西的账上写着东升机械厂,旁边记着老地址。经办的小伙子打电话回区里调工商底档,电话里说了一会儿,挂了,冲曲主任点点头,说注册档上一笔记载,东升机械厂九八年改制成公司,换发了执照,是一个主体。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付平让人在白纸上那一对后头点了一个点。点名的笔是小邵的,点得很小。
  第二对是红光。第三对是胜利。第四对核到一半,河西的经办翻不到页,回去翻旧册子,翻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条,纸条上记着厂子的老门牌。一对一对核下去,点名的笔没停过。核到第二十对,曲主任坐不住了,起身出去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水洒了几滴在桌面上。核到第三十一对,白纸右边一列的点打满了。三十一对,三十一对全重。
  付平把白纸推到桌子中间,让翟副市长看。翟副市长看了很久,久到服务点那边又有人来敲门送材料。他看完,把老花镜摘了,捏在手里。
  “两位主任。”翟副市长说,“这账,你们俩谁先说。”
  曲主任先开口。他说的话很长,长话的核是短的一句,上头要进度。市里季度排一次名,九条办证的家数,一个区一个数,数排在市政府的墙上,谁数少谁难看。区里接了任务,底下人报数,报得抠抠搜搜的,主任那关过不去。他说到后来,声音低下去,说底下经办报的时候,谁也没想瞒谁,就是各报各的,报完了谁也没回头对。
  柴主任的话短些。他说河西的账是从老底册上抄的,老底册上有名的厂,不管死活都报上来了,有些厂十来年没动静了,也占了河西一行。他说这不是河西一家的干法,全市哪个区不这样,报数报的是台账,不是活人。
  两个人说完,会议室里静着。付平没急着说话。他看着那两本摊开的账,账页上笔迹不一,有的行是圆珠笔,有的行是钢笔,有的行明显是后来添的,墨色新。这种账他见得多了,账是死的,报账的心是活的,心往哪儿偏,账就往哪儿斜。斜着斜着,四百一十就齐齐整整地立在了纸上。
  凑数这两个字,他要在本子上记下来。凑数的凑,不是造假,造假还有个胆子问题,凑数连胆子都不用,就是顺手,就是把死的算成活的,把别家的算成自家的。凑的时候谁都不觉得这是大事,一家的数而已,凑一凑,墙上的排名好看一点,季度的小会上少挨一顿说。凑的人没想过,凑上去的每一家,后头都连着一条真的办事的路,路是空的,空路上走着的是等证的急。虚数到了省里,省里拿它排进度,进度又压回市里,市里再压回区里,区里接着凑。一圈转回来,虚的更虚,实的更慢。破这一圈,靠的不是喊话,是当面的账。账一摊开,圈就破了。
  “两位主任说的,我记下了。”付平开口,“上头要进度,这话不假,省里也看进度。可进度看的不是报出来的数,是办下来的证。报一百家,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