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扶贫小村官笔趣阁无弹窗 > 第1022章 两本账
  付平把九个市报来的单子摞在桌上,摞好,拿手掌把纸角齐了齐。九份册子,一份一市,册脊上贴着白条,写着市名。清源、双河、平岭、宁川、望江、卢州、安北、溪城、临海。这九个名字,本子末页上也列着,一个挨一个,光秃秃的,一个勾都没有。他盯着那排名字看了会儿,伸手把清源那份抽出来,摊在最上头。
  清源报的是四百一十家。这个数,在九份里头排第二,比平岭多出一截,离当年云港那个一千四还远。数大不稀奇,稀奇的是齐。别的市的册子,多少都带毛边。河阳那份,头几页是复写纸复的,字洇成了团,得凑到灯底下认。临江那份,中后头缺了两页,市里补页的时候自己拿笔注了一行,说原件在搬家时丢了,补的是经办人背下来的。清源这份不一样,从头到尾打印的,一家一行,行距一样,连备注栏都填得满满当当。备注栏这种地方,十个市九个空着,空着才正常,清源倒好,家家有话,话还都是好话,手续齐,权属清,具备条件。
  太齐了。付平这两年跑下来,学出的头一条就是不信齐的数。真数都带毛边。真数是从几百个经办人手里一笔一笔攒出来的,经办人手潮的、字丑的、偷懒的、记岔的,什么样都有,攒出来的账,不可能齐齐整整。齐得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只有一种可能,这个数是有人连夜赶出来的。赶出来的数,里头必有水。
  他把台灯拧亮了些,从头一行看起。清源这份册子是按区排的,前半本是河东开发区,后半本是河西开发区。清源这地方他没去过,可市情他让小邵备了一份。老机械工业城市,三线那阵子建了一大批厂,机械的、铸造的、仪表的、五金的,一个厂带一片家属区,兴旺的时候一条街上的澡堂都分早中晚三班。后来改制,厂子一个一个瘦下去,瘦下来的厂子,地还在,房子还在,就是没证。九条要办的,就是这种厂。
  看这份册子的时候,付平想起省里那份统计。清源的底数,市里年前报过一回,五百零几家。这回按九条往下捋,报上来四百一十家。数缩了,缩得不算离谱,一个市摸几轮底,数有进有出,正常。可他心里还是有个地方不踏实。不踏实就出在那份齐上。河阳那回,市里头一回报的数也是齐的,齐得漂亮,后来他下去一抠,抠出来一半是虚的。数这个东西,越是排得好看,越得多看两眼。
  他还想起材料里的另一笔。清源全市的改制企业,市里自己排过队,说有两千出头,办下来证的,不到三百。剩下这一千七百多,有的厂房拆了,有的租出去了,有的干脆锁着,一锁十几年。九条十条能不能接住,接多少,就看这些锁着的门能不能一扇一扇打开。河阳那头开了个头,头一批五十家已经报上来了,照二分厂的路子铺,铺得动。清源这四百一十,要是实的,铺起来也是一头大活。可他宁可接这种大活,也不要那种好看的小数。大活累人,累出来的数实;小数省事,省下来的全是后患。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第三十几页,河东那部分的末尾,有一行写着清源市东升机械制造有限责任公司,占地十四亩,备注写着权属清。他往下翻,翻过中缝,进了河西那部分,看到二十来页上,又有一行,写着东升机械厂,占地十四亩。他手停住了。
  东升。两个东升,占地一样是十四亩。他起先想,老厂改制,前后两个名,一个厂在册子上出两回,也不是没有过,河阳就出过这种事,前身后名没对齐,报了两家。可河阳那回是前后两个名字挨着写,一眼能认出是一家。清源这个不一样,一个写在河东的册子里,一个写在河西的册子里,隔着一百多页,中间还隔着一条清源河。
  他把那两页折了角,接着往下对。翻到河东五十几页,又见一行,红光铸造配件总厂。他记住这个名字,翻河西,河西四十来页上有一行,红光配件厂。占地一样,八亩。他的心往下沉了沉。再往下,胜利螺栓厂对上了向阳五金厂的五金制品公司,向阳五金对上了向阳标牌厂,一家对一家,像在一副牌里找出成对的牌。他拿张白纸,一边看一边记,记到后半夜,白纸上列了三十一行。三十一对厂名,一在河东,一在河西,全称对一个,简称对一个,占地一样,行数一样。
  河东用的是工商注册的全称,一行一行规规矩矩,冠着清源市三个字。河西用的是老厂简称,行文老派,一看就是从早年的老底账上抄下来的。两个区,两本账,各记各的,各报各的,报的时候谁也没跟谁对过。不对账,数就翻倍。
  他把那三十一对厂名又扫了一遍,看出一层更细的东西。重名的厂,占地都在十亩上下,大的不过二十亩。这种块头的厂,当年是给大厂做配套的,龙头厂一单下来,切开分给一圈小厂,小厂干的是螺栓、垫圈、标牌、纸盒。龙头活得下去就一起活,龙头死了,小厂跟着潮退,退得一干二净,光剩下地。地还是那块地,名字倒让两个区抢来抢去。他在这页纸边上写了一行小字,配套厂,查工商底档,一家一家对注册号。工商底档一调,全称简称对上号,谁也嘴硬不了。
  付平把白纸压在册子上,靠回椅背,揉了揉眼睛。窗外头黑透了,省政府这片楼,这个钟点还亮着的窗没几扇。他看了眼表,一点二十。桌上那杯茶早凉透了,杯壁上一层茶垢。他端起来,还是喝了一口,凉茶苦,苦得清醒。
  清源这条河,他在小邵备的市情里读到过。一条清源河从城中间穿过去,把城分成两半,河东河西。两个开发区,河东一个,河西一个,是九十年代前后脚设的。设的时候上头有话,谁招商谁受益,税收按属地分。就这一句属地,把两边的账分成了两本。厂子在河东注册,厂房却在河西,地牌挂河西,税交河东,这种厂,清源一抓一大把。三线厂当年选址,看的是铁路、水源、坡度,没人管后来什么河东区河西区。厂子建起来了,地是国家的,厂是行业的,几十年过去,行业没了,厂瘦了,地卡在中间,河东说是河东的,河西说是河西的。
  这本册子把这种拧巴全暴露出来了。两个区报数,报的是自家的功劳簿,数里就都得好看。曲主任那边报河东的,柴主任那边报河西的,两家怕的不是一个东西,怕的都是自家的数在全省排下去不好看。数报得足,人前体面;数报虚了,后头办证的时候,虚的还得一个个抠出来,抠出来的丢人。可眼下体面要紧,体面先顾上。
  付平想起临江那句话,上头要进度,底下就报数。这话不是哪个区独一份的毛病,是通病,河阳有,临江有,清源只会更重。重就重在清源是两个区各报各的,一家虚一层,两层虚叠在一起,四百一十家里头,得虚出去多少。他拿笔在白纸顶端算了一下,光这三十对重名,就重出去三十家,再往细里抠,私底下指不定还埋着多少。他把算出来的数圈了一圈,圈完没写进本子,这种估算的数,写进去就成了准数,回头落了空,倒显得他这个牵头的手里没谱。
  门轻响了两下,小邵探头进来,怀里抱着一摞刚印出来的东西。见桌上摊着清源的册子,小邵把怀里的东西搁在边柜上,轻手轻脚走过来。
  “副秘书长,还没回呢。”小邵说,“明天上午周省长那边的会,材料我放您桌上了。”
  “放着吧。”付平说,“你先别走,坐。”
  小邵搬了把椅子坐下。付平把白纸推过去,又把册子翻到折了角的那两页,让他看。小邵一行一行看下去,看着看着眉头就拧起来了。
  “这是重了?”小邵问。
  “重了。”付平说,“河东报全称,河西报简称,一个厂出两回。我把整本对完了,三十一对。你明天一早,先给清源市政府值班室挂个电话,就说省里牵头这边,要两区报数的底账原件,越快越好,让他们安排车送,或者我们下去取。话别多说,就说要对底账。”
  小邵把白纸看了第二遍,指头上在一行行点。“副秘书长,要是一对底账,数落下去,清源市里脸上不好看。四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