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那间会议室,付平去得比通知早了半个钟。他提前到,是想把材料摆好,也想想待会儿怎么开口。门开着,里头没人,长条桌上蒙着一层薄灰,他拿袖子把靠自己这边的那块擦了擦,坐下,把文件夹搁在桌上。文件夹里四样东西,省里两份老文件,县里一份请示带图,砖瓦厂那张凭管理费账补的单子。四样排开,像四块砖,今天要拿这四块砖,把临江那道墙,砌齐。
他看着那四样东西,心里有点稳。头两家能成,靠的是省里两份老文件;第三家砖瓦厂能成,靠的是老会计那张纸。今天这四样摆出来,万副局长要挑刺,也挑不出大刺。他想起周副省长那句,用程序堵它。今天这桌,就是走程序的桌。程序走通了,匿名那材料,自然站不住。他端坐等着,听见走廊里脚步声,一下一下,往这间屋来。
人到齐的时候,周副省长最后进。周副省长手里拿着那份匿名材料,进来,往桌上一放,没念,也没提告状的事,只说了一句:“今天这桌,把临江的事定下来。定下了,省里这盘账,临江这头就合上了。”
付平把四样东西一样一样摊开。先摆省里八二年的批复,再摆八三年的纪要,第三摆县里八三年的请示带图,最后摆砖瓦厂那张凭管理费账补的单子。他一样一样讲,讲到农用地转类那道关,停了,把话头转向万副局长。
“这道关,是国土的权。”付平看着万副局长说,“可省里八二、八三年的老调,定了地随厂走。地随厂走,地类就得跟着走。不转类,地走不了,调子落空。落空的责任,不在我,在卡着不转类的人。”
万副局长低头看了眼材料,又看了眼周副省长。周副省长没说话,端着杯子喝茶,茶沫子沾在杯沿,他拿指腹抹了下。
付平看着周副省长那个抹杯沿的动作。这动作他见过,周副省长不说话的时候,常这么抹,抹的是杯沿,也是话头。今天周副省长不接匿名材料那茬,是不想让材料乱了桌上的正事。正事是定临江,不是辩程序。辩程序,越辩越乱;定实事,材料自然废。付平看懂了这个,心里更定了。他太知道,这种桌上,牵头的人不搅浑水,下头的人就好办。
“万局,您说句实的。”付平说,“临江这几百家,农用地转类,能不能走一道简易程序。有省里老文件撑着,有农场签的单子,有市里接的手,三家都认,您国土点个头,程序上走一道备案,行不行。”
万副局长想了想,说:“程序上,农用地转类得报省里批。可这种情况,省里没先例。没先例,我不敢一口应。我得加一句,临江这批地,转类前,由市里和农场共同出具权属无争议证明,国土这边依证明,走备案。证明出不了,备案办不了。”
付平听着,没急着接。万副局长这话,听着是推,其实是松了口。松在哪儿,松在依证明走备案那五个字。这五个字,是国土这道闸,开的第一条缝。缝虽细,可水能过。他想起河阳会签那回,万副局长的前任也是这么,先说没先例,后来说依什么走什么。没先例不是死话,是等一个由头。今天的由头,就是农场签的单子,加市里出的证明。由头有了,缝就开了。
“这证明好出。”段副市长说,“农场葛场长签的单子,就是权属证明。市里接了,两家共同出,我当场出。”
詹副主任在边上点头。“农垦这边认农场签的单子。单子签了,地随厂走,我们没意见。转类这道,只要国土点头走备案,我们配合。”
付平看着詹副主任点头。詹副主任这头,从一开始就不硬挡,只是说怕。今天点了这个头,是认了农场签的单子,也认了省里的调。农垦这头一认,临江的墙,就少了一面挡的。他想起头回见詹副主任,詹副主任摇头说省农垦出不了文。如今不用出文,只要认个单子,詹副主任就认了。认单子,比出文容易,也容易得多。事往往是这样,绕开那个难的,找个易的,就通了。
周副省长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上,一声轻响。“那这事就这么定。临江挂农场牌子的厂,凭农场签的单子,由市里和农场共同出权属无争议证明,国土依证明走备案,办理权属登记。省里两份老文件,作为政策依据,附在会议纪要后头。今天的纪要,三家签字,印发执行。”
他看向万副局长。“万局,这纪要您签不签。”
万副局长提笔,在纪要末尾签了。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顿了一下,还是签了。签完他把笔放下,说:“周省长,这纪要我签了。可我丑话在前,临江这几百家,一家一家来,别一股脑全压上来。压上来,窗口办不过来,又是一笔乱账。”
付平看着万副局长签完那一下顿。那一下顿,是国土这道闸最后的迟疑。迟疑归迟疑,笔还是落了。落了,就是认了。他太知道这种顿的分量,不顿,是痛快;顿了还落,是担当。万副局长这人,他没深交,可今天这一笔,他记下了。记下了,后头临江几百家走备案,万副局长那头,不会卡。卡过这一回,后头就顺了。
“一家一家销。”付平说,“销一家,少一家。销到一家不剩。”
会散了。周副省长临走,拍了下付平的肩。那一拍不重,可拍在肩窝,隔着衣服,有点热。“付平,临江这桌,你摆平了。摆平的不是三家,是二十年的死结。死结解了,临江这几百家,才算上了省里的账。”
付平站在会议室门口,看周副省长的背影拐过走廊。背影不快,可稳。他忽然觉得,今天这桌能成,成在周副省长那句,名分归省里。名分在省里,万副局长才敢签那个字。要是名分在他付平个人,万副局长那支笔,今天落不下去。他这两年,慢慢把这层看透了,办这种事,个人的肩膀,扛不住省里的招牌。招牌举起来,事才落得地。
付平回到办公室,把会议纪要的复印件压在玻璃板下。玻璃板凉,复印件上三家签字的红蓝印,在灯下清楚。临江这头,今天算是合上了。合上的不是一家,是一条路。这条路,从省里两份老文件起,到农场签单子,到三家坐一桌,到国土走备案,一头一尾都接住了。
他盯着玻璃板下的复印件,三家签字,红蓝相间。红的是农垦和临江,蓝的是国土,加周副省长的那枚,挤在末尾。四枚印排在一张纸上,像四只手,把临江那道墙,摁住了。他伸手,把复印件抚了抚,怕卷边。抚平了,他忽然觉得,这四枚印,比他跑的十趟都管用。跑断腿,不如桌上这几枚印。他这两年,学的就是这个,把跑出来的理,变成纸上的印。
他翻开本子,翻到临江那页。那页上写着,头一家签成,临江棉织;砖瓦厂凭管理费账补单;有人匿名告,名分归省里。他在后头添了一行,三家坐一桌,国土走备案,路通了。笔尖落下去,他想起万副局长签字时那一下顿。那一下顿,是国土这道闸,终于开了一条缝。缝虽细,可水能过,事就能办。
翻到总账页。那一页记着全省的数,密密麻麻。他把临江头三家、河阳二分厂,还有这半年跑出来的实数,一笔一笔加进去。加完他算了一遍,全省这两个数,又变了。
九条覆盖的,加十条补的,减去办成的,剩下的,比年初少了一千四百多家。这一千四百多家,是他从河阳、临江两个虚数市,一家一家抠出来的实数。实数上了账,虚数就少了一块。他把笔尖在算好的数上停了停,那停,是替那些还没去的数,先留个空。
他手指在总账页上那两个市的数之间划了划。河阳六百九十九,临江五百九十九打不住,两数并排,像两道刚合上的缝。缝合上了,可缝后头,还连着九个市的虚数。九个市,他一个没去。他想起全省那张地图,十一市,他拿红笔圈了两个,还有九个空白着。空白不是没数,是数还虚着,等他去填。他拿起红笔,在第三个市的方位上,虚虚点了一下,没圈。没圈,是还没去,去了再圈。
他拿起笔,把总账页最底下那行数改了。改完他看了看,数字比上次小了一截。小一截,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