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扶贫小村官笔趣阁无弹窗 > 第1020章 又有人告
  临江砖瓦厂那张单子,付平是第三次去农场才对上的。
  头回去,葛场长看了单子,摇头。这家的地,是早年镇上占的,跟农场只口头说了一句,没手续。葛场长说,这种单子他签不了,签了等于认了一笔没影的账。付平把单子收回来,没多话。他看得出来,葛场长不是故意挡,是心里没底。没底的签,签下去也是一颗定时弹。
  他站在农场那间红砖房里,看着葛场长把单子推回来。推的动作很轻,可意思很硬。葛场长这人,付平现在摸熟了,硬的不是脾气,是怕。怕这字一签,后头查出来说没手续,责任兜不住。这种怕,不是骂两句能消的,得有东西垫。头一家临江棉织,垫的是省里两份文件和县里那张单子;砖瓦厂这个,那些垫不住,因为砖瓦厂连张图都没有。没有图,葛场长的怕,就没处搁。付平把单子收进包,没再多说一句。他知道,这回的难,比头一家深一层。
  第二回,付平把省里两份老文件带上,又带了县里那份请示带图。他想着,头一家临江棉织,靠的是这四样,砖瓦厂难道靠不上。葛场长看了,还是摇头,说口头占的地,图上是没有的,他不能凭一张嘴就签字。付平又收了东西,站着看了葛场长一会儿。葛场长把头偏过去,不看那四样东西,像怕看了就心软。付平没逼,他知道,逼出来的字,摁不下去。
  这回出来,他在农场门口站了会儿。剥蒜的老头不在,门房空着,门半开着,里头一股烟味。他往里看了一眼,墙角堆着几个空酒瓶,瓶口朝外,像一排哑了的嘴。他忽然觉得,这农场,跟他当年在县里见过的那些老单位一个样,人都还在,可那股劲散了。劲散了,事就办不动;事办不动,账就挂着。临江这几百家,挂在农场账上的,多半是这种散了劲的旧账。要把它办动,得先把它攒起来的劲,一点点找回来。
  两回没成,付平没急。他回省城,把砖瓦厂的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镇上占的,厂停了八年,地空着,可厂当年交过税,招过人,这是实打实的。实打实的东西,总该有个痕。他想起葛场长说过,农场收过一些厂的管理费。管理费这个痕,或许就在其中。他托段副市长,在临江城里寻那个当年的老会计。
  他想起在云港那回,也是一家一家对,对到一家,镇里说没手续,可会计说出当年交过一笔管理费。那笔管理费,成了那家的命。今天砖瓦厂,几乎是一个样。他这两年,碰的厂多了,摸出一条,凡是早年的厂,多少都有点缴费的痕,税的痕,招工的痕。痕就是证据,证据就是理。理不在纸上,在那些碎痕里。他得替那些碎痕,串成一条线,线一拉,厂就活了。
  第三回,付平没带文件,带了一个人。这人是砖瓦厂当年的老会计,七十多了,背驼得厉害,可记性出奇的好。老头跟着付平进了农场,坐下来,跟葛场长一笔一笔说。
  “七九年,镇上王书记来找我,说跟农场老场长打了招呼,借十二亩地办砖瓦厂。那时候没手续,就是一句话。后来厂办起来了,税交了,人招了,地就一直是厂的。”老会计说,“我当会计那阵,每年上报,地都是厂的。农场来收过两次管理费,收了,等于认了这地是厂在用。”
  付平听着,不打断。老会计说话慢,可每句都落到地上。这种慢,是记了一辈子的人才会的,不急着说,可说出来的,错不了。他看着老会计的手,手背上是老年斑,指节粗,可翻纸的时候,轻得很,像怕把那张旧纸弄疼。他忽然觉得,临江这几百家,真正的凭据,不在省里的文件里,在眼前这种人手里。文件是后来的,这种人的记性,是先于文件的。
  “葛场长,您农场收了人家管理费,账上是有的。”付平说,“收了费,等于认了地归厂用。今天补个单子,是把当年没办完的手续办完,不是新认一笔账。”
  葛场长低头想了很久。这回他没摇头。他让老头把当年交管理费的年份、数目,写在一张纸上,又让人去翻农场的老账,翻出那几笔管理费的记录。记录找着了,年月对得上,一笔一笔,墨迹褪成了灰,可数字还在。
  葛场长把那几笔记录,和老头写的那张纸,并排摆在桌上。两样都是旧的,可旧得对上了,就对出了理。他手指在记录上划,划到七九那笔,停了停,又划到八一那笔。两笔都清楚,农场收了费,账上有名。名有了,地就不是没主的。他忽然觉得,这管理费,比什么文件都实在,钱进了农场账,农场就等于认了这地。认了,今天补单子,就是补一个早该有的手续。
  付平看着葛场长签字的那一下。这回笔没抖,落得稳。稳,是因为管理费那笔账,把怕压住了。怕压住了,字就实了。他想起头一家临江棉织,葛场长签字时也抖;这回不抖,是底气足了。底气不是他付平给的,是老会计那张纸给的。一张写着年份数目的纸,比省里两份老文件,还让葛场长踏实。他算是明白了,越是没手续的厂,越得靠最土的证据,缴费的条,老会计的嘴,农场的旧账。这些土证据,顶得过红头文件。
  “行。”葛场长说,“这笔我签。管理费收了,账上认了,今天补单子,名正言顺。”
  第三张单子,签成了。付平把这事记在本子上,砖瓦厂,口头占的地,凭管理费账补单。这一家,给后头那些没图没协议的厂,蹚出了一条新路,没有图,有账也行;没有手续,有缴费记录也行。
  从农场出来,他心里那张临江的图,又清楚了一块。临江这几百家,不都是一种难。有的有图有协议,顺;有的没图有账,凭账补;有的连账都没有,那才真难。三种难,三种法子破。这回破的是第二种。他想起头一家临江棉织,破的是第一种;这回砖瓦厂,破的是第二种。两种都破了,后头那第三种,他迟早也得碰,碰到了,再想招。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牛皮纸袋。袋里装着第三张签好的单子,红印新,还透着点湿意。三张单子,三种来路,可落到纸上,都是一个样,农场那栏有了字,有了章。字和章,是临江这几百家唯一的实话。实话不怕查,怕的是没实话。他这半年,干的就是替那些没实话的厂,把实话,一笔一笔找回来。找回来,厂就站在地上了。
  回省城的路上,天阴着,车窗外一棵一棵的杨树往后退。付平靠着窗,把老会计那张写满年份的纸,又看了一遍。纸是农场信笺,上头的字歪歪扭扭,是老会计一笔一画写的,写的时候,手有点抖,可每一个数字都清楚。他忽然觉得,这老张头,比县里那些公章都管用。公章是死的,老张头是活的,活的记得,死的未必记得。临江这几百家,要都这么活的记得,就好办了。
  车到省城,还没进办公室,小邵的电话就打来了,语气有点急。
  “副秘书长,法制办邝副主任转来一份材料,又是匿名递的。”小邵在电话里说,“这回告的是临江线,说十条铺到临江是程序不合规,省属农场用地不该并进口径,还说您绕过国土,私自定农用地转类。”
  付平听着,没急。这材料,他早料到了。临江这盘棋一动,动了国土厅的农用地转类那道闸,顾厅长的人不递材料,反倒怪了。他挂了电话,心想,这材料来得正是时候,来得正好让他看看,下周一那桌,得准备成什么样。
  他靠在车座上,把小邵说的那几句,在脑子里转了转。程序不合规,绕过国土,私自定农用地转类。这三顶帽子,顶顶都大。可他不怕。这三顶帽子,扣的都不是他个人,是省里定的调。调是周副省长牵的头,文件是省里的老文件,他付平只是跑腿的。跑腿的被扣帽子,帽子大不到哪去。他闭了下眼,想,下周一那桌,他得把这三顶帽子,一个个摘下来,摘的法子,不是辩,是走程序。程序走实了,帽子自己掉。
  到办公室,他把那份匿名材料摊在桌上。材料写得很规矩,不点名,不骂人,通篇讲程序,第十条涉及省属资产,临江农场用地属农用地,农用地转类须经法定审批,不应由省里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