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扶贫小村官笔趣阁无弹窗 > 第1019章 六百家
  那份签好的移交单复印件,付平在见周副省长前又看了一遍。红印是暗的,可章的纹路清楚,农场那枚铜章的字形,他现在认得。他把复印件抚平,塞进文件夹,去了周副省长办公室。走廊里人多,脚步声杂,他走得快,心里那件事,比脚还急。
  周副省长听付平报完临江头一家的事,把那份签好的移交单复印件看了一遍,看得很慢,眼神在红印上停了停。看完他抬头,眼里有点亮。
  “付平,你这一家,把临江那道死结,解了一个头。”他说,“农场肯签了,市里肯接了,省里两份老文件撑着。这三头一点,临江这几百家,有路了。”
  付平听着,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扣。从去农场到今天,他跑的这趟临江,头一家终于落了地。落了地,周副省长这句话,是把地,圈进了省里的圈。他太知道这种圈的分量,圈不圈,天差地别。圈了,临江这几百家,是省里挂号的事;不圈,就是他付平个人扛的活。个人扛的活,说翻就翻。
  “周省长,我想请您把那桌摆起来。”付平说,“农垦、国土、临江三家,坐一桌,把临江农用地转类的事定下来。定了,后头几百家,照头一家走,不用一家一家再来找您。”
  周副省长把单子放下,手指敲了敲桌面。敲的是那份复印件,指尖点在农场那枚红印上。“这桌我摆。可摆之前,你得让我看看,临江这个数,到底有多大。你刚才说几百家,几百家是个虚数,我得要个实数。”
  付平端起周副省长桌上的茶杯,想喝一口,又放下。那是周副省长的杯子,他不随便动。可这个想喝的念头,说明他这会儿松了。人在紧的时候,不会想喝水。他看着周副省长敲桌面的手指,那手指敲在红印上,一下一下,像在替那家厂,把二十年的灰,敲掉。他忽然觉得,周副省长这人,面上稳,心里急,急在省里那本虚数账上。那本账,周副省长比他更想平。
  “实数市里在列。”付平说,“段副市长把挂农场牌子的厂单列了一份,少说五六百家。可这五六百家里,有的是厂,有的是空壳,有的是占了地没办厂。实数得一家一家核。”
  “那就核。”周副省长说,“你让临江先把这五六百家,按头一家那个样子,一家一家拟单子。拟出来,报省农垦备案,再报国土办证。办一家,销一家。销到一家不剩,临江这账就清了。”
  付平点头。他今天来,要的就是周副省长这句话。这句话一出口,临江就从付平一个人跑的线,变成了省里挂了号的账。他这两年,最盼的就是这种话,省里认了,下头才好动。
  “还有一层。”付平说,“临江这几百家,农用地转类那道关,得国土点头。国土那头,顾厅长的人,前两天会签刚掰过一回。这回再谈农用地,他更不愿松。”
  周副省长笑了下,笑里有点不以为然。“你怕顾厅长挡,我倒不怕。你手里那两份省里的老文件,是省里的调。调子定了地随厂走,国土不转类,地就走不了,调子就落了空。落空的责任,不在你,在卡着不转类的人。你把这两份文件往桌上一摆,顾厅长敢说省里的老调不算数?他不敢。”
  “那这桌,什么时候摆。”付平问。
  “下周一。”周副省长说,“我让办公厅发通知,农垦詹主任、国土万局、临江段市长,都来。你列个材料,把临江的事、省里两份老文件、头一家签成的单子,一并放进去。材料往桌上一放,三家没话讲。”
  付平从周副省长办公室出来,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临江这盘棋,今天算是摆上了省里的桌。桌上三家人,他付平不是东道,是端菜的那个。菜他备齐了,剩下的,是三家怎么吃。他想着周副省长那句,顾厅长不敢说省里的老调不算数。这话他信,可他也知道,顾厅长不敢明挡,不代表不暗挡。暗挡的法子多,程序、口径、先例,哪一样都能拖。他得把材料备得无懈可击,让顾厅长连拖的由头都找不着。
  他下楼,出大楼,外头日头偏西,把大楼的影拉得老长。他站在影子里,摸出手机,想把周副省长定下的下周一,记在台历上。台历在包里,他翻出来,翻到下周那一页,在周一那格写了三个字,三家桌。写完,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这三个字,是他这半个月跑出来的,从农场到档案馆,从县里到省里,绕了一大圈,才绕到这张桌子上。桌子摆了,临江的难,才算进了正轨。
  他回办公室,给段副市长打了电话,说下周一三家坐一桌,让临江把那五六百家的单子加紧拟。段副市长在电话里应了,说市里这两天就铺开,照头一家样子办。
  挂了电话,付平把本子翻开,在临江那页写,下周一三家坐一桌,农垦国土临江,定农用地转类。下头又写,头一家已签,后头拟单子,销一家少一家。笔尖落下去,他想起葛场长签字时那一下抖。那一下抖,今天换来了周副省长这一句话。一句话,抵得过他跑的十趟。
  他写完,把本子合上又翻开,翻到头一页。头一页记着永川,那是他干这活的开头,三百多家,一笔一笔,写在县里的旧稿纸上。如今那本稿纸早不知搁哪了,可那些数,挪到了省里这本子上。从一本县里的旧稿纸,到一本省里的蓝皮本,他走了多少路,自己算不清。可每走一步,那本子上的实,就多一块。实多一块,虚数就少一块。这买卖,他干得值。
  写完好,他往后翻,翻到本子的总账页。那一页记着全省的数,九条覆盖的,加十条补的,减去办成的,剩下多少。他拿起笔,把临江头一家添上去,又算了一遍。
  河阳那头,二分厂办成,剩六百九十九家。临江这头,头一家办成,剩五百九十九家打不住。两笔加一起,一千三百家不到。这还只是两个虚数市。十一市里头,还有别的市,数也虚着。他把笔尖在纸上顿了顿,那顿,是替那些还没去的数,先留个空。
  他伸手把总账页的那两个数又点了一遍。一千三,听着是个整,可那是两个市拼的。河阳六百九十九,临江五百九十九打不住,两数并排,像两个豁了口的碗,一个也没满。他想起全省那两万多家,十一市,市市有虚数,只是虚的法子不同。永川虚在村集体,云港虚在镇欠账,河阳虚在集团,临江虚在农场。四个地方,四种虚,他用了四种法子破。后头还有七个市没去,谁知道又是怎么个虚法。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这半年,他跑的这两个虚数市,一家一家抠出来的实数,凑起来快一千四百家。这一千四百家,当年都挂在某个主体的名下,市里办不了,省里看不见。他付平一个人,把这两个数,从虚里抠成了实。抠出来的实,写在本子上,也写在那两家厂的地契上。地契一立,厂就活了半截。
  小邵进来,抱了一摞材料,搁在他桌上。“副秘书长,临江段市长让人送来的,那五六百家的初步单子。他说先按头一家样子拟了百十家,后头的接着拟。”
  他翻单子的时候,手指在纸边上蹭了蹭。纸是市里用的一般打印纸,薄,可上头的字实。哪家挂哪个分场,地多大,厂在不在,一条一条,段副市长的人列得用心。他想起早年自己当秘书,也这么列过表,一列就是一厚本。如今他坐在这看别人列的表,角色换了,可表的用处没换,都是把虚的,一条条钉实。他翻到头一家临江棉织,那家已经在玻璃板下头了,单子复印件红印暗着。头一家立了,后头这几百张,才有底气列。
  付平把单子接过来,翻了翻。单子列得细,哪家挂哪个分场,地多大,厂在不在,一目了然。他翻到中间,看见一家,写着临江砖瓦厂,挂江桥农场第二分场,地十二亩,厂停八年。他停了一下。这家的地,当年是镇上占的,跟农场口头说了一句,没手续。这种,单子好拟,可农场那栏,葛场长肯不肯签,难说。他把这一家单独抽出来,压在玻璃板下,想,临江这几百家里,这家最硬,硬在没凭没据,只有一张嘴。嘴说的话,葛场长不认;得有别的,葛场长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