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面前的一本卷宗,“前几次你拿回来的汤药,我已经分别找好几个人仔细辨别过,里头大都是大补的热性药材,且当归天麻人参都是上了年份的,药效十足。除此之外几份菜里也?添加了促进胎儿快速发?育的海参粉鲍鱼粉,王观真是下了血本,这一天三顿饭外加宵夜怕是要不少银子。照这个分量补下去,只怕还?没到生产期庾湘兰就会被肚子里的胎儿给活活撑死……”给孕妇补身子本来是好事,但王家的饭食只要稍有?常识就觉得不对劲。除非……这胎儿根本不会有?机会足月,或者王家只要孩子不要当娘的……本来小?红已经有?了模糊揣测,但听到切实?答案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把自己这些看到的听到的再?一合计,心里瞬间明白,不由暗暗切齿。“头一回怀胎就算了,是她和陈文敬的野种,这回庾湘兰怀的可是王观自个的亲生子。这才三个月不到,肚子已经大得不像话?,王观就跟她说是怀的双胎。我虽然没怀过孩子,总觉得不像,偏偏庾湘兰就蠢得相信了。往日不是说她在诗画上有?极大天分,很多男人都追捧,这样?说来应该有?两分聪明吧,怎么这样?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男人随便哄几句就全无怀疑……”小?红是锦衣卫少有?的几个女?探子,看着年纪小?其实?十来岁就开始当差。大概在女?牢里当牢头当久了,嘴巴很有?些刻薄杂碎。周秉面色一冷,撩了一下眼?皮,“我费尽心思安排你进王家当婢女?,可不是要你去同情庾湘兰遭遇的。”庾湘兰就算是烂泥扶不上墙,也?是她眼?高于顶自找的。他一双极长的凤眼?湛然有?神,这会儿浓黑的眉毛压低,眼?里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小?红赶紧收敛心神,肃着脸答话?,“属下明白,定会抓到王观不法的实?证,只是属下委实?没有?想到这天底下还?真有?这样?狼心狗肺的男人……”周秉皱了皱眉。“我原先也?只是觉得王观初到京城上蹿下跳地太过活泼了些,八繁膏的疗效被吹得神乎其神,十珍堂这么一个小?药坊又守得跟铁桶一般,实?在有?违常理?。这才把你派过去死盯着他的小?老婆,没想到竟然捉到一条大鱼……”周秉再?厌恶庾湘兰,也?没想她竟成了王观手?里活生生的药人。最可怕的是庾湘兰自个还?当得很高兴,懵懂无知得叫人无语,被王观的几句甜言蜜语哄得找不着北。小?红想起庾湘兰头一回流产时,隐约看到的一星半点腌臜事,顿时义愤填膺,“大人尽管放心,这回再?不会让王观逃脱了……”寻常人家妇人生产,哪里会那般行事?那天把屋子里服侍的人统统赶出?去,只留一个稳婆照顾产妇。因为是早产生下来的是死婴孩,王观竟然不假人手?,亲自拿布帛仔细包了抱出?去。那副样?子像抱着一块金疙瘩,没有?半点伤心的神情……小?红也?算是见过大风浪的,每每回想起偷窥时,男人脸上的诡异笑容都忍不住后背生寒。周秉嘴角也?浮起一丝冷笑,“再?让他逃脱,等他再?去祸害下一个没长脑子的女?人吗?那些女?人再?蠢再?下贱,也?不是王观用来发?财的工具。这回我要来个人赃俱获,让王观和他身后头的蟑螂老鼠一个都跑不掉!”实?在是太让人恶心了,那些人活着就是浪费粮食……小?红跟这位顶头上司打交道不久,也?不知道周秉是怎么从锦衣卫十来个女?牢头的名单里把自己扒拉出?来,但她只知道一点,跟着这位有?糖吃。就试探着问了一句,“……要不要我先把王观藏银子的地方?找出?来?”周秉闭上眼?睛,过了一会才睁开,淡淡瞥过来一眼?,“你话?太多了,现在你紧要的任务就是盯着庾湘兰的肚子。那些人既然下这么重分量的药材,应该是急于要这个药引子……”小?红有?些不解,“其实?京城这么大,只要仔细打听总有?刚落下的胎儿,他们怎么这么费事,再?说那还?是王观的亲骨肉……”周秉望着角落里一尊蒙尘的财神菩萨,顿了一会才说话?。“因为没有?人会相信,这天底下竟然有?这种狠心的父亲。而且我问过太医院的王肯堂,他是王观的本家兄弟。他说很有?可能是那味八繁膏要用的药引子,必须是用上好药材喂大的,更要紧的是……那东西顶好是活的……”怀了个月将将成型的婴儿,落地后还?不能算是人吧?更何况京城即便大得惊人,谁能保证刚刚落下来的胎儿身上还?有?热气??小?红不寒而栗,顿时觉得自己在锦衣卫女?牢里十年的所?见所?闻,还?是太过小?儿科了。周秉拿手?指敲着椅背,低低看过来一眼?。“你老老实?实?地收起你多余的同情心,保证庾湘兰不能有?闪失。我估摸着也?快了,等王观开始动手?时,你只需把消息传出?来,任务就算完成了。我已经给你在河北灵县买了一处带田地的小?宅院,以后你忘了这一切安生嫁人过日子吧!”这也?是个心狠的,小?红恨恨的想。她一向?机警泼辣,但在这位面前却不敢怎么放肆。她隐隐明白,要是自己没把这趟差事干好,等着自己的也?许就不是灵县那处幽静无人打扰的小?宅院了……可惜了这么一个俊俏的人物,白瞎了一张好脸。听说男人在锦衣卫待得越久,性子也?越发?阴狠毒辣。相比之下,往日自己当值的女?牢简直是夫人小?姐们悠闲散步的后花园子。小?红神色恭谨起来,“我这就回去盯着……”周秉叫住了她,指着另一边的几个纸袋,脸上有?一丝不耐烦,“这是护国寺门口的甜油茶,还?有?几样?其他的小?吃食,找补回来的银钱也?在里头。你行事小?心些,我可不想在十珍堂的药渣池子里找到你的尸骸……”也?不知道在苏州老家时,王观在自己的地头上到底干了多少缺德事,才纵大了胆子?不过依着他的磅礴野心和心狠程度,杀人灭口真是极有?可能的。小?红心里一滞,怎么关心的话?从这位上官的嘴里冒出?来格外让人觉得别扭呢?她不过是个听上头吩咐的小?可怜,只要上官高兴就好。小?红心里这样?安慰自己,拼命压制自己想要当场怼回去的欲望。她实?在忍不住恶意猜想,这位上官又毒舌又要埋汰人,总归还?算是一片好心,也?不知什么样?的女?人才受得了这样?的小?心眼?男人?听说这位上官已经娶妻,有?空了真要去结识那位女?豪杰才是。她轻手?轻脚拿了桌上的东西,又把锦囊里的银钱换了,这才恭敬施礼退了出?来。到底心里压着气?,关门的时候声音稍稍大了一点。周秉皱着眉头想哪里还?有?遗漏。金鱼胡同的王家小?院里除了小?红外,他还?另外撒了几颗钉子,都是谢永悄悄从大理?寺和刑部底层选出?来的人。但只有?小?红人最机灵,不过个月就混到庾湘兰身边贴身伺候,由此才能掌握王观大致的动向?。周秉在锦衣卫不过短短时日就升了四品指挥佥事,同僚们笑脸相迎,肚子里不知怎么嘀咕,就是那位五品千户宋朝阳,不时脸不是脸嘴不是嘴的。周秉准备拿王观来祭第一道旗,顺便撩一下那些大佬的脸面……王观从小?书房出?来时,正?好看到小?红在门口和几个门子嘻嘻哈哈地玩笑。他想了想,吩咐一旁等着的十珍堂主事黄如皋,“你那边当心些,我总觉得这段时日有?些生面孔在周围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