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如皋听了一怔,“咱们是做正?经生意的没偷没抢,怕什么?”王观瞪了他一眼?,低低骂了一句,“你以为咱们还?在苏州,万事有?我兄长撑着。这是京城,到处都有?眼?睛盯着,你别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王观一母同胞的亲兄长是苏州王氏的族长。黄如皋赶紧辩白,“……都是信得过的老人守着,家小?都在苏州老宅里当差。就是几个洒扫上的小?伙计,也?是有?乡邻保证的。大爷这些日子日夜操劳,又要应付上头那些人,实?在是辛苦!”王观也?觉得自己有?些杯弓蛇影,太过小?题大做。想想也?是,包括杨庆儿康郡主那些权贵都让自己拿十珍堂的干股喂得饱饱的,就是出?一点小?乱子多半也?能压下去……两个人边走边说话?,等到了门口王观还?是留了心。转头就吩咐管家谨守门户,家里若要采买小?物件,一定要两个人以上同行才行,防治家奴与外人勾结。眼?下姨太太正?是保胎的要紧时候,不能再?让丫头们随意出?去买些不干净的东西回来。到时候惹出?乱子,恐怕谁都担待不起……虎狼药事情却比大?家预料的还要来得突然。相隔不过半个月,大?半夜的金鱼胡同就传出动静,说他家的姨太太睡觉时不知被?什么东西惊了胎。那身下的血多得吓人,眨眼间就红了大?半的被?褥,眼看?着人也要保不住了。一个住在附近的稳婆是早就定好的,听了消息坐了马车匆匆赶来,用了无数好药想了无数法子也只来得及帮产妇把血堪堪止住。听说产妇到?现在都还没有清醒,照这个流法下去也不知熬得到?天?亮不?作为家主的王观显然是仓皇起来,披着一件皱皱巴巴的直缀,丧着脸在门口踱步。偶尔出来端水的稳婆一脸同情,听说这家的主子想孩子想疯了,可不管娶几个进?门,每每胎儿?刚刚成形就掉了,眼下这个多半也是如此……菩萨跟前的童男童女都是有数的,有些人天?生就是没有儿?女缘。屋子里静寂了大?半天?,忽然传来女人一声接一声的尖利叫声,听得让人瘆得慌。守在旁边的稳婆心里也起急,很无奈地出来说胎儿?多半不保。但孕妇死活不喝催产药,哀求着说她腹中孩儿?还小,还有法子挽救……可不是还小么,听这家的丫头说产妇这一胎满打满算刚刚才四个月,离足月还有十万八千里,怎么就奇怪地挺了那么大?的肚子?稳婆心里疑惑,但她当了半辈子稳婆什么匪夷所思的古怪事没见过,就把那点不对深埋在心底。毕竟拿了主家丰厚的赏银,能?顶她整整一年的工钱,就知道有些话不能?说不能?问。她伏着身子细声安慰产妇,“姨太太的大?福气还在后头,莫要心慌。这个哥儿?可能?与你缘分浅,这才着急出来。你好好将养身子,等?明年缓过来了再?给你家大?爷生一串……”庾湘兰额头一阵阵发黑,怄得眼眶发红,觉得眼前的一切像做梦。头一个孩子还可以说是意外,这一胎她是小心了又小心,连大?门都没出过几回。身边伺候的人是仔细审查了好几遍,吃的穿的用的无一不是精挑细选,怎么还是流了胎?难道真是王家的风水不好,还是受了什么下三路的诅咒?她只觉眼前雾茫茫的,浑身无力汗津津地躺在床上,身下没有一处是干的,刚刚换上去的枕头褥子很快就被?血水和汗水湿透了。有什么东西抵挡不住地往下坠,合着身上的鲜活气,一点点地往外流失……这个紧要关口,庾湘兰忽然不合时宜地恍惚想起自己在白矾楼第一次见客时的情景。那时的她刚满十四岁,正是女儿?家最好的年纪。穿着浅青色绣满折枝纹的褙子,月白色的素缎湘裙,乌鸦鸦的好发上是两支雕成兰花的水玉簪子,整个人如同清水出芙蓉般雅致干净。众人眼中的惊艳和绵绵不绝的赞叹,说她如同天?边月崖前的一捧雪一般不可多得。多少文人墨客争着抢着为她画像写诗,甚至有人一掷千金,只求美人莞尔一顾……那时的庾湘兰站在新出的月下,脸庞莹莹如同白玉。多么天?真稚嫩,多么心高气傲。以为凭借自己的相貌和才华,找一个称心如意的良人不过是早晚。却忘了这世上还有一句话,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稳婆进?进?出出的,不一会又苦着一张脸出来报信。说姨太太心里大?概忧怨,身上不肯使气力,总叫嚷着先保胎。生产的人硬着不配合,她们也无法。要是这样下去指定撑不过明天?早上,胎儿?肯定就留在里头了,到?时候同样一尸两命……屋廊下的男人脸上有一种无法形容的表情,一瞬间竟显得阴森可怖。他沉默了一会儿?,回头淡淡吩咐,“让底下的婆子马上熬苏合汤,让十珍堂的陆老大?夫亲自过来守着,告诉他多多带些至宝丸过来……”稳婆一惊,不知怎地就觉得从心底里往外冒寒气。那苏合汤是以麝香、三棱、莪术、巴豆、马钱子、全蝎、蜈蚣等?为主要成分的催生药,服用后唯一的好处就是胎儿?下来的极快。大?多是产妇精疲力尽实在是没有气力才用的,用了这个汤之后产妇的身子多半就不行了……二取其一,是舍母救子的唯法子,非到?最后关头不会用。但这家产妇肚子里的孩子不足月,加上母体崩漏,明显已经救不活了,用苏合汤实在是本末倒置。这些倒也罢了,那至宝丸是塞在妇人身子下头用的,有芫花牛膝和榆白皮,多是未婚姑娘或是青楼女子悄悄用来打私胎所用。为怕外人知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这药丸的药性极大?,一个不好极有可能?冲心致死,就连她们干这一行的也很少为产妇推荐这种东西。这到?底是什么人家啊,这么不把女人当人?放着那么多好药不用,一上来就用这种要人性命的虎狼药?稳婆在心里暗自嘀咕,却根本不敢吱声,怕问多了显得自己没见识。转念一想能?在京城开?得起药堂的,多半是家里的祖传秘药。和京里现成的成药不一样,兴许对里头的产妇对症呢?只要有白花花的银子拿,管那么多干嘛。再?说女人生孩子本来就是一脚阴间一脚阳间,死活全靠老天?爷赏脸……拿了银子的稳婆定了定神?,转头就去端热水,结果?刚凑拢矮榻就被?一只汗腻腻的手?紧紧抓住。女人气喘吁吁的,眼睛透着一股执拗,力气却大?得出奇,神?色间甚至有一丝凄厉,“我肚子里头是两个哥儿?,你千万给我保住了,我有重赏。要是将来生下来缺胳膊少腿,我扒了你的皮抄了你的家……”像是一种诅咒。稳婆顿时觉得自己额头上都是冷汗。这屋里屋外一个要打胎一个要死命保胎,她到?底听谁的?稳婆给人接生二十年,妇人肚子里揣的是一个还是两个,几乎一眼就能?分辨出来。这才四个月就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孕妇身上的血像水一样往外淌,眼见得人脸白得跟纸一般死白。照这样下去眼下这一个大?的都不见得能?活,还幻想着齐齐整整地足月生两个小的下来,简直叫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宅子里的男人女人都透着一丝古怪。男的好像非常着急要胎儿?出来,甚至不顾母体的康健。女的又不管不顾地非要把胎儿?留住,怎么看?都违背常理。稳婆有些后悔,实在不该贪图银子丰厚就贸贸然过来。听说这家是苏州新迁过来的,毕竟不知根底,也不知是不是正经人家的夫妻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