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谁碰到这种事都要悄悄跟几个相干的人?提前打声招呼,到时候能抹干净的就抹干净,不能抹干净的也能赶紧撇清。抓捕王观的时候,那家?伙惊慌之下倒是乖觉地报上了杨家?的名头。可周秉那混账小子不按理出牌,胡子眉毛一?把抓,结果就搂草打兔子,弄了个一?窝端。杨首辅倒没有怎么担心?自家?会怎么样。到了他这个位置这个资历除非是谋逆大?罪,否则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所以听闻消息后只是在家?里大?大?发了一?通脾气,恨恨地骂了几声“彪子”。杨首辅祖籍山东,彪子是他们那边的方言,是说某个人?行事狂肆悖逆,全然不顾后果的意思。知道周秉这个人?的,都忍不住为这位年轻人?捏把汗。近年能让杨首辅当场气大?发且丢人?丢掉底的,满朝上下除了发配边疆受苦役的,剩下就没几个能喘活气的了。但现?在说一?切都晚了。锦衣卫在前门大?街的动?静太大?,当场就锁了七八个人?出来。还到刑部请了资深的仵作,仔细查验已经?被王观亲自铡成两截的婴孩到底是什么时候死的。想想就骇人?,兴许那婴孩在被铡之前还是活的呢……看热闹的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说什么的都有……传到后来就变了样,京城百姓们说十珍堂的掌柜和坐堂大?夫都是邪~教?净土宗出身,专门挖幼儿的眼珠子和心?肝肺,趁着?那股子新鲜劲去提炼达官贵人?们才用得起的顶级丹药……净土宗是皇家?素来厌弃的,几次大?规模围剿都没有剿清净。杨首辅原本以为最?要命的风头已经?过了,接下来安分些就是了。毕竟皇帝看了他的请罪折子还温言宽慰许久,说一?介民?间药商怎能牵涉到国之肱骨……所以初初听到传言还不以为然,等民?间舆论真正起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大?麻烦才刚刚到来。就像书上说的,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偏偏在阴沟里翻了船。因为他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盛赞过八繁膏的好处,还向几个得力的幕僚和门生推荐过。他倒不是稀罕王观送的那仨瓜俩枣,而?是觉得这东西真不错,谁知道里头还掺杂了见不得人?的东西……一?般人?也就罢了,顶多报一?个不知情。杨首辅却不一?样,他身为百官之首,查察百姓民?生疾苦是首要职责,不是一?句“不知不过”就可以推诿干净的。天?地君亲师,仁义礼智信,上位者?总要占着?大?义,德行上总不能叫人?诟病。现?在只能再次推说是家?中幼子的错。……他家?杨庆儿性子素来良善不知人?间疾苦,又受人?言语蛊惑,背着?家?里长辈收了王观的干股,不知深浅就向他人?大?力推荐八繁膏。杨首辅这个当父亲的错就错在大?过大?意,只当是极为难得的好东西。结果到最?后竟然成了这桩黑市交易的推手,甚至牵连到无辜之人?……杨庆儿穿着?一?身烟青色的长衫,规规矩矩地跟在老父身后。第一?次进?皇宫就是在众目睽睽下请罪,对于素来心?高气傲的他简直是一?种折辱。素白的指甲紧紧抠着?地面,这时撕了王观的心?都有。他对八繁膏没什么厌弃,毕竟很多流传下来的经?方都有或多或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像那官燕被奉为妇人?美颜养身之物,专供皇家?内苑,是星罗国的金丝燕所产,一?盏难求。其实说穿了,还不是一?点燕子的口水沾成的……让他极为愤怒的是王观实在太蠢了。吃屎都不知道擦干净嘴巴子,偏偏胆子比天?大?。在扯杨家?这面虎旗之前竟然从未吐露过一?星半点八繁膏的炼制过程竟要添加禁物。最?蠢的是还被锦衣卫抓了个正着?,让他现?在想帮着?描补一?下都没法着?手。想到前些天?晚上临睡时还用柠檬水兑了一?方八繁膏吃了,杨庆儿心?里就有一?种难受至极的呕意。偏偏这是严谨有度的皇宫,举止稍有差错就等着?言官的唾沫星子吧。杨庆儿的脸色很难看,完全感受不到第一?次进?宫的新鲜感,忍不住想要骂人?。……竟然用刚刚落下的婴胎入药,王观怎么没把自己的脑浆子抽出来一?起混到药里头去熬煮了?景帝自然不会对杨庆儿这个白身说什么重话,甚至为了安抚杨首辅,还特地赏赐了一?些布帛和金锭。最?后还安慰说京城好多人?都受了王观这个奸商的蒙蔽,一?时半会不察也是有的,以后多做善事弥补过错就行了……话语说完后还特意打量了一?下杨庆儿,见他长得一?张雌雄莫辨格外斯文俊秀的脸,便觉得有几分欢喜。多半也是听说过这位“小阁老”对政事精通的大?名,兴之所至就考校了几篇策论和时文。杨庆儿没料到还有这遭,但他从来都是善于抓住机会的人?,自然使出浑身解数展示自己。本来他就在插手杨首辅的各项政务,的确有真才实学?,比起翰林院只会空谈阔论的进?士们更加针砭时弊,当堂所做的时文更是字字珠玑。景帝态度似乎颇为满意,言语间也颇多嘉许,还诙谐地说杨首辅的衣钵总算后继有人?……这一?夸奖一?惩戒张弛有度,温和里透着?一?股不容错认的坚持。年轻的皇帝已经?成长起来了,再不是往日?被牵着?鼻子走的蒙童。杨首辅忽然就懂了。他在这番软硬相加的话里再次真切感受到了皇帝的锋芒,于是回去的时候陡然显出一?股难得的老态。长江后浪推前浪,冯太后老了。他今年也将近七十了,也老了。杨庆儿因为身体?残疾没有参加过科考,所以身上没有正经?功名。不管他在家?里如何骄横如何目中无人?,在皇宫里就只能束手束脚地乖乖做人?,也第一?次感受了到了“人?不如人?”的巨大?差距。他坐在自家?的马车上,在顺义门外静静等了整整两个时辰,才看见身着?四品指挥使公服的周秉出来。于是掀开帘子主?动?打招呼,邀约一?起去东来顺喝酒。那是这群锦衣卫最?常去的地方之一?。杨庆儿性子一?贯骄傲,他肯坐下来等人?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示弱。他想知道锦衣卫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实证,还有这些人?是怎么知道王观和十珍堂暗地里的肮脏勾当的。这些迟早都要大?白于天?下,但他就是想从周秉的嘴里知道最?新的消息。周秉没有答应去东来顺,而?是选了附近的一?处僻静的茶楼。等茶博士把茶点一?一?摆上后,他直接开门见山,“我也没想到王观竟然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攀咬你们杨家?,这家?伙大?概是狗急跳墙。幸好皇上没有相信他的鬼话,要不然我真成了罪人?……”杨庆儿想起去年第一?次见到周秉时,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小子,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有一?张好脸。没想到短短一?年就飞速成长起来,甚至开始撬动?杨家?的根基。虽然看起来像蚍蜉撼树一?样可笑,但时日?久了也让人?心?烦。杨庆儿相信,这回的事是景帝选择了放过。要是景帝真想动?杨家?,周秉肯定会像疯狗一?样撕咬着?不放。杨庆儿仔细回想自己和这人?好像没什么不可调解的深仇。周秉仿佛知道杨庆儿的顾虑,笑得一?脸诚意深深,“小阁老尽管放心?,王观到了牢里一?顿鞭子就老实了。我还以为他胆子多大?呢,结果见了真家?伙什么都吐露出来了……”就是什么都吐露了才是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