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庆儿才不管王观的死活,他担心?的是消息泄露到外头会不会引起朝臣百姓对杨家?的厌恶,引起朝臣对杨家?的攻击……他想了想,尽量把话说得含蓄婉转,“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我还没把他放在眼里。不过我爹本来就想告老还乡的,奈何朝中太多事情牵绊,一?时半会离不得他……”周秉一?双极好看的丹凤眼猛地一?缩,听懂了他话里隐晦的意思。这是个交易,以杨首辅的急流勇退,来换取杨家?跟名声恶臭的十珍堂没有过多牵涉。这必定是杨家?上下商量的一?致结果,杨首辅要想体?面的退仕,就一?定要让杨家?讫立不倒。而?不是因为这种乌七八糟的事,影响到杨家?宗族其他后辈的未来。倒是很可惜,周秉在心?里念叨。王观一?直以为自己行事很隐秘,所以就忽略了潜在的危险。在十珍堂的地下药坊里,锦衣卫的番子们还在暗格里发现?了他亲手誊写的账册,其中就有送给京城各大?权贵的干股。要紧是已经?分红了好几次,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这种东西用不着?求证,只要散发到市面上再稍稍一?推波助澜,杨家?的名声就要彻底垮掉。杨首辅人?老了没想到最?糟糕的后果,杨庆儿却先想到了要人?命的这一?层。杨首辅的门生遍布朝野,为着?这么一?件事就倒台有点小题大?做。景帝已经?亲政多时,但很多地方还没有理顺,暂时还不想朝堂上有乱象,也不想别人?说他没有容人?雅量,所以这个节骨眼只能对杨首辅轻轻放过,敲打一?下就算大?胜。周秉奇怪自己怎么会把里头的弯弯绕想得这么透彻,实在是他上了无数回当之后如今终于学?乖了——把人?先往坏处想就对了。就干脆笑着?答话,“一?切但凭皇上圣意决断,小阁老无须担心?,我看皇上对你很有几分爱才之意呢!”看来勤政殿的那番漂亮的策论应答已经?传到了外头。杨庆儿猛地抬头,心?脏急速地跳动?了几下。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周秉算是景帝的近臣,能从他口里说出这样的话,那么……一?切皆有可能。也许是心?情激荡,性情素来乖吝的人?满脸含笑,“我父亲前两天?还说,他年纪大?了应该准备回老家?好好颐养天?年,且祖坟也该修葺一?番了……”这是变相答应回去后一?定会劝杨首辅放权。本来是一?番试探变成了双方满意的互换,周秉放下茶杯也是心?领神会地淡淡一?笑,“小阁老尽管放心?,王观自然有他的绝好去处……”台面下的交易回去的路上天色已黑,周秉还在慢悠悠地想,素来恋践权柄宁可死也要抱着象牙笏的杨首辅在这个?风口上到底会怎么选?等到了府学胡同,就见大?门口像萝卜一样栽着几个?人,恭敬放下?手中的提盒就走了。管家靳叔阻止不成,转头又见自家主人回来,连忙屁颠屁颠地过来禀报,“……是?那位小阁老吩咐送来的礼,说是?给?二少夫人的生辰礼!”谭五月的生日在七月,现在已经要到冬天了,这时候送生辰礼简直莫名其妙。但周秉立刻明白这是?杨庆儿在向京城的有心人展示杨家和周家的关系亲密,和皇室的关系一样没有受任何事的影响……杨首辅和杨庆儿一样,非常急切地需要从十?珍堂的烂摊子里摘出来,而周秉就是?杨家和景帝之间最好的传话?人。周秉不介意自己被别人利用,也不介意成为别人的传声筒,起码自己还有被利用的价值。但心里不怎么舒服到底是?真的,心想比起那些人的步步筹谋,自己那一辈子看似潇洒,其实活得实在是?糊里糊涂。回到西院就见谭五月已经靠在软塌上睡着了,炕桌上还有几碟盖着的菜肴,中间是?一铜炉热锅子。温暖的火苗慢腾腾地摇晃着,整个?屋子有一种闲淡的舒适。周秉的神色立刻松懈了下?来,悄悄去净室把?手脚洗干净。谭五月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感?觉脚下?有动静。清醒过来就见周秉正在给?她脱袜子,顿时就是?一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好像睡着了。”周秉神色间有懊恼,“这一向衙门里有事我?回来得晚,你早些吃了就是?,何必等着我?一路,饿着了不说,看你眼圈都有黑痕了。”大?手却没有停,继续把?谭五月的袜子脱了,用热毛巾擦干净,又拿了被褥搭在她身上,这才把?炕桌挪得更近了一些。谭五月心里熨帖,却没有说话?。她又不是?木头人,这一年以来这人单独对着自己的时候,大?都是?温柔而细致的。在二林寺地宫里,连自个?都以为逃不出大?火,他也是?这样细细地疼惜。小心呵护她身上的擦伤,却忘记他自己背上还有大?片烫痕。周秉拿着碗拣了几样谭五月爱吃的递过来,这才端起碗开吃。谭五月看他像孩子一样蹲着,忽然?不知?怎么的就掉了泪。顿时把?周秉吓了一跳,把?媳妇搂在怀里迭声问,“怎么了,怎么了?”周秉俯身过来的时候,谭五月就伸手抱住了他,瓮声瓮气地说话?,“你别对我?这么好,要是?将来有一天……我?舍不得离开你怎么办?”她大?概刚睡醒有些迷糊,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举止透着一股少见的孩子气。周秉放下?心来,嘿嘿地笑,“舍不得就老老实实的呆在我?身边,等七老八十?了咱们有孙子重孙子了,让他们排着队给?咱们磕头。乖一点的就给?个?厚点的红封,不乖的就不理他……”男人的怀抱又温暖又结实,谭五月心里踏实许多。却时时有一股淡淡的恐惧,总觉得这些都不是?真实的。周秉知?道她的心病,不想再多表白什么,举着手里的碗笑着说,“你再撒一会儿娇,我?这顿晚饭就吃不成了。你好好的,等我?吃饱了有精神了再由着你磋磨……”说着说着就走了形。谭五月听了之后却觉得自己实在是?矫情?,瞪了他一眼,就端了炕桌上的碗重新吃起来。火炉里是?一道汤爆菜,是?把?新鲜的鸡肉鸭肉切成丝,用大?油爆香后再用高汤煨制。吃的时候加豆腐香菇芋头,吃起来格外香糯入口。寒秋时节这道菜本就美味,谭五月却觉得今天滋味更好。周秉就说起杨庆儿又送礼过来,多半是?为了在景帝面?前多个?人帮着说话?。他恐怕是?生平第一次做这样丢低的事,也不知?心里难受不?谭五月对那人的印象不好,知?道原委后立刻有些怒,“是?不是?他又做了什么缺德事,想拿这些过来拉拢你,或者是?堵你的嘴?”想了一下?把?周秉上上下?下?地打量,“王大?夫得了杨庆儿的一袋金珠都怕得不行?,杨庆儿又明晃晃地打着生辰礼的名义给?我?送了这些,诚心不想我?过日子。再说那王观有那么大?的胆子做了那么多龌龊事,何尝不是?杨庆儿在背后给?他撑腰?”周秉如今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就是?回来跟媳妇汇报,就是?怕她心思敏感?从别处听到乱七八糟的传言,反而容易陷入胡思乱想。不过被人管着的感?觉真不错,那眼光简直像最严厉的先生,一个?不对戒尺就要狠狠抽过来。周秉笑嘻嘻的,心满意足地帮她夹了一筷子柏树熏腊肠。“你别担心,他不给?我?送礼也会去找别人。眼下?皇上和他们杨家都需要一个?台阶下?,而我?就是?那个?搭台阶的人。王观的案子我?直接负责经办,换了别人恐怕那两边都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