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绣顿时大惊,忙走上前去低声问,“娘娘不是在屋子里小睡吗,什么时候起来的,怎么不唤外?面的人进来伺候?”女人一旦怀孕很多生活习惯都会被打乱,常皇后每天午后都会休息一会。有?时候瞌睡得厉害就一觉睡到亥时。御医说每个?孕妇都不同,只要与?身子无碍就由着她。常皇后一看到她的样子,就知道自己的这位贴身女官在生气,就笑着慢慢解释,“就想一个?人呆一会,出?个?门前前后后不知道要劳动多少人,他们不累我倒是累得慌。再说我今天也没干什么,就是和谭恭人说了一会话,倒是很有?趣……”常皇后性?情?温柔敦厚不是说着玩的,一贯体恤身边贴身侍候的。像这种为了底下的人少劳动,宁愿自己醒后呆在屋子里闷着。彩绣放下心,一边帮她挽头发一边打趣,“娘娘的性?子就是太肃静了,不想还有?人能和你说到一块去。每回看到娘娘你应酬那些诰命时搜肠刮肚地找话题,奴婢在一边看着都着急。”常皇后低头一笑,“我召见谭恭人倒不是为了别的,而是真的好奇这个?人。林夫人那么宝贝的儿子,堂堂四品锦衣卫指挥使,皇上最信任的亲信之?一,却娶了这么一个?平平常常的女子。今天一见,果?然有?很特别的地方……”顶顶难得的是为人质朴纯善,却又让人觉得她处事周到不油滑。彩绣点?头,“说是江州乡下富绅的女儿,从小在外?祖家长大,为人粗笨不通世故。今天我瞧着在娘娘面前说话不卑不亢进退合宜,哪里是不知礼数的人。多半是外?头人见不得人家日子过得好……”皇帝的嫡亲妹子荣寿公主喜欢周秉,其实并不是很难打听到的秘密。常皇后也是这样想,“周秉的人才是一等?一的好,刚到京城时多少女孩都看中了他,偏偏早早就成了亲。若是天仙贵女也就罢了,偏偏又是个?相貌平常才德平常的女子,所以引得多少人意难平……”彩绣知道自家娘娘表面敦厚不争,其实性?子淡漠,对?于?坤宁宫外?头的事情?一向很少过问。难得见她对?一件事感兴趣,就依着话头往下说话。“我看谭恭人还好,就是第一次进宫有?些不懂分寸。送什么东西?不好,怎么送吃食,还是市面上最最常见的糖瓜。先前娘娘倒是一点?不嫌弃,拿起就往嘴里送,我看了险些冲上来把那东西?甩出?去……”常皇后哈哈大笑,娟秀的眉眼都舒展开来。“我就是想逗一下你们,看你们是不是真有?那般大的胆子。我是怀了孩子,又不是怀了个?金疙瘩,走一步动一下就有?无数人盯着。再说周家有?贯在宫中行走的林夫人,有?精明?过人的周秉。你以为那谭氏送东西?进来,他们不细细查验?”彩绣一怔立刻明?白过来,那盒江州糖瓜……其实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后宫严禁和前朝结交,礼物?重了坤宁宫不会收,礼物?轻了坤宁宫会感觉受到怠慢。唯有?自家生产的吃食,看起来不贵重但是干系重大,才能表达这份慎之?又慎的心意。这其中的拿捏,其实最考验人情?世故。因为常皇后有?孕,坤宁宫里大大小小的利器因为避讳都收拾干净了,因此?屋子里的一盆没有?修剪的山茶树长得有?些肆意。常皇后纤长细白的手指划过油亮的树叶,轻轻笑了一笑,“我倒是很羡慕谭氏,她虽然什么都不懂,可有?人能为了这么一件小事费心筹谋,又做得恰到好处,可见她是个?有?福气的……”皇上的相貌周正性?格温和,待人也多情?体贴,可他这辈子注定不会仅仅是某一个?女人的丈夫。彩绣心里不知道怎么安慰,就喃喃地劝解,“人过日子总要一天天地过,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看那谭氏别的不说,一定是一个?活得通透的人。”是啊,这世上很多烦忧就是因为活得不够通透。常皇后就叹了口气,“别人以为我做梦都想要个?儿子,其实我倒是真想生个?贴心贴意的女儿。平平安安地长大到十八岁,看着她招个?齐齐整整的驸马。有?空就进宫来瞧瞧我,一辈子无忧无虑的……”这怎么可能,无异于?痴人说梦?现如今前朝后宫多少人盯着皇后娘娘的肚子,这要是稳稳当当地生下男胎,那就是正经的嫡子,是命定的太子爷,是多少人想都想不到的顶尖富贵和滔天权势。彩绣轻声问,“娘娘是在担心什么吗?”常皇后的手不由自主地放在肚子上,“我进宫前父亲母亲就在担心我,说我性?格单纯良善,也不知道能否在宫里顺利长久。你看这里人人都隔着心思活着,人人都在防着别人施展手段,可我不还好好的活着。”冬末初春的日头短,天已经黑下来了。常皇后不耐烦久坐,站在窗边看外?面的景儿,不由有?些唏嘘,“那徐淑妃活着时何等?风光得意,就是在我面前行礼都只是做做样子。可卫辉行宫的一场大火烧起来她就化成灰烬,不过短短时日就没人记得她了……”徐淑妃已经成了故纸堆,现在宫里的人都在观望皇帝的新爱宠。后宫和前朝千丝万缕,常皇后不喜欢掺杂那些事不代表她就是个?木头。当年多少人请愿立大皇子为太子,她心里也是门清。只是性?格使然,总觉得有?些事强求不来。屋子里没有?点?灯,看不清常皇后脸上的表情?。彩绣把一块绣着葡萄缠枝纹的缂丝薄毯搭在常皇后的身上,压低声音,“娘娘千万要保重,这胎要真是个?公主也就罢了。万一是个?皇子,娘娘即便不是为了自己也要为他考量一二,有?时候不争就要被别人往死?里压下去……”更何况皇后不是一个?人,身后还站着长兴候。一人俱荣一损俱损,到时候新旧交替,不是常家的血脉上了位就不会对?常家留情?,那时候也许就是一族几百号老少的生死?……常皇后沉默了一会没有?说话,手上碧玺石戒指闪烁了一道寒利的光芒。她和景帝是少年夫妻,却越来越看不透身边的男人。说他冷清,对?每位妃嫔都是体贴周到。说他长情?,放在心尖上的徐淑妃死?后似乎也不见怎么伤心难过,只是做了几首缅怀的诗文?在徐淑妃的七七上烧了。别人看不清,她这个?枕边人可是看得真真的。常皇后不由得叹了一声,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觉得困惑,“……徐淑妃死?的那晚,丰庆阁除了皇上在场,好像就是周秉在了。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许只有?他们两个?才知道,我怎么……觉得不像是意外?呢?”即便情?况再紧急,可是救一个?不救一个?实在有?些牵强。彩绣迟疑地站在一旁,“娘娘噤声,皇上说徐淑妃是因为帮他挡了一下掉落的房梁才当场身故的,为此?还特封徐淑妃为皇贵妃,这就是定论。咱们无凭无据就不要胡乱猜测,要是被有?心人传出?去,恐怕又是一场祸端。”也许挡房梁是真,但之?后徐淑妃是否还有?鲜活气就是另说了。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总觉得这场事故像裹着厚厚的黑纱。但如今景帝已经大权在握,昔日温文?尔雅的男子已经是主宰天下的帝王了。再去追究,对?谁都没有?好处。这深宫里唯一愿意记着徐淑妃的,恐怕唯有?她亲生的大皇子了。常皇后虽然身份尊贵,可一向不怎么管其余宫中的闲事。只是心里实在好奇,不知道盛眷隆盛的徐淑妃怎么就这么容易死?于?非命。看徐淑妃往日那股子怎么压都压不住的劲头,她一度以为自己也是要让位的……毕竟她进宫多年膝下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