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从江州过来一批极其?贵重的舶来品,这些货占了店里大半的流水银子,谭五月实在放心不下?。心想?过来看看就?赶紧回家?去,决计耽误不到晚上去,没想?到被几个闹事的地痞堵在店里出不去了。她心里奇怪,这里可是京畿重地,这些小地痞到底有什么大依仗竟然敢当街砸抢?孟掌柜听着远处的喧闹嘈杂忧心不已,心中万分后悔把谭五月叫过来。这回从锡兰国来的银器十分别致,听说是国主?亲自监制的一批上品。本来是要收归国库的,但是不知什么原因流落到外头。大盛魁的伙计好不容易花大价钱才网罗到这批物?件,立刻派人送往京城。孟掌柜他只想?着大东家?以后要在宫里行走,趁这个机回先调几样?贵重些的物?件存放着,日后也好当个礼品什么的面上也好看。没想?到这些京城的地痞如此嚣张,孟掌柜一面吩咐伙计把门板重新固定一遍,一面亲自搬了凳子坐在大堂前守着。他手里操着一根臂粗的棍子,直着身子想?大东家?成亲这么久肚子里才有了喜信儿,千万不能在自家?店里出岔子。要不然自己就?是百死莫辞,到地底下?都无颜见故去的老?东家?。有小伙计紧紧凑在缝隙里看外面,过了一会?白着一张脸回过头来,“前头卖油纸伞的老?板被打了一顿,满头满脸都是血,趴在地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这些家?伙闹了小半个时辰,怎么没看到五城兵马司的人过来处置?”另一个小伙计有些犹豫地答话?,“我听说今晚上有天狗吃月,五成兵马司的人好多?都被调到顺义门值夜去了……”因为六月十六晚上有月食的这个消息不是十分确定,官府也只是在小范围通知了一下?。但是京城多?得是手眼?通天的人,很快就?传得人尽皆知。自然就?有人趁乱谋取好处,这些地痞不过是适逢其?会?罢了。这时候就?听外面有噼里啪啦的声音,开始还像是炒豌豆一般,后头就?轰地爆燃开来。先前的小伙计赶紧凑到门缝上去看,霎时间语气有些惊恐,“那?些人竟然在放火,也不怕被天打五雷劈……”孟掌柜手心一下?子抓紧,他老?于世故,隐隐觉得事情有些失控。这条街面上的铺子大多?都是有传承的老?字号,后头多?多?少少有权贵豪富的影子。当初在这里租下?铺子实在不易,若不是有周秉明里暗里地出手相帮,二我芳不会?有现在客如云来的好气象。外面的喧闹一波波地传来,隐约有嚣张的声音传来,“听说这是外地刚刚过来的大户,大家?精神些打进去,给咱们相好的淘换几件精致的衣裳首饰穿戴……”孟掌柜听出这人是街面上的大混混陈四,往日只是偶尔到店里要个三瓜俩枣,人也算懂事知趣。如今的口气竟然不小,也不好好打听一下?二我芳的大东家?到底嫁的是什么人家??他深吸一口气,轻声吩咐一个机灵的小伙计凑准机会?从后门出去报信,然后抬手把棍子捏在手里,心想?今天就?是拼了老?命也不能让着这些地痞惊扰了大东家?的安宁。浮财这时候双手叉腰正正站在前门大街上的?混子头头陈四一脸的?戾气,兴奋得满面通红。他看着满街的?混乱,暗暗摸了摸怀里两张厚实的?银票,忽然间就觉得万分妥帖。心想人要是走鸿运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挡不住,今天?占了天?时地利又有贵人暗地相帮,命中注定他要发一笔横财。看见陈四不管不顾地带头往前冲,有个胆小的?啰啰落后一步有些迟疑,“能在前门大街开店多少后头都有一点背景,这个新开的?二?我芳咱们还不知道深浅。要是不小心得罪了大人物?,咱们恐怕要担些干系……”作为常在街面上行走的?混混自然不是吃白干饭的?,知道哪些人可以欺负,哪些人却只能打打秋风。二?我芳作为新开的?店面算得上是根基未稳,但?吃不住后头还有什么?更深的?幕后。做人千万要留一线,因为不知道哪天?就撞到别人的?手心里。混混们虽然靠坑蒙拐骗求生活,可有些事天?生就比别人活得练达些。只是早就钻进钱眼里的?陈四听?不得泄气的?话,一巴掌甩过去,“真是狗肉上不了席面,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就是给你发财的?机会都把握不住。咱们不过是趁乱拿点浮财,能有什么?大事?”他语气转软,又出言安慰,“就算是闹大了,不过是给咱们安一个聚众闹事的?名头,最多被官差们抓进去打几板子就撵出来。以前这种事也?不是没有过,咬牙撑过去就是吃香喝辣的?好日子,哥儿几个能不能出息些?”打一大棒又加个甜枣,是安抚人的?惯用手段。陈四作为这块街面主?事的?头头,自然知道这家?店铺的?掌柜是个没什么?背景的?半老头子,真正的?东家?其实是个外来户。短短时日能拓展这么?大的?铺面,不是背后关系铁硬就是兜里实在是有钱多得漫出来了。因为二?我芳开起来前前后后都是孟掌柜出面在张罗,包括打点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各路小鬼和神仙。周秉只在暗中帮了几回忙,并没有真正露脸显露身份。加上谭五月不是张扬炫耀的?性子,每回到二?我芳查账办事都是尽可能低调,所以知道周家?底细的?不会在市井里多说。而单纯认识谭五月的?,也?不怎么?知道这个面目看起来平常的?妇人身上是有正经诰命的?,还有……她的?丈夫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锦衣卫里头领皇粮的?。就是这份过分低调,导致陈四吃了熊心豹子胆猜想错的?离谱,认为二?我芳最多是江南过来探路的?大富商,只是靠着大把钱财铺路才艰难打开些许局面。在京城这种地界,这就是绝好的?待宰肥羊。他之所以这样猜测,还有一个根据就是每回他上门借着收保护费的?名头讨要银钱,还没等他使出淋油摔打躺尸等诸般惯用手段时,那位姓孟的?老掌柜就极为识趣,一句多的?废话没有,立马笑嘻嘻地拿着散碎银子出来打发人了。真正做大生意的?人都讲究和气生财,宁愿舍弃几个小钱。反倒是那种小门小户的?,最最喜欢斤斤计较。所以每每遇着孟掌柜这种人,街面上的?混子收钱收得顺利,自然见面有三分笑脸,都不愿意把事情格外做绝了。毕竟谁都不愿意和日后的?钱袋子过不去。但?这回不一样,陈四背地里另收了别家?的?高?价银子,就是想把二?我芳弄得一塌糊涂,名声?弄臭,顶好开不下?去卷铺盖走人。陈四心想今晚上是天?狗吃月的?好日子,老天?爷作美,那就别怪我不仁义下?死手,实在是你二?我芳的?东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陈四又骂咧了几句,看见底下?的?几个把兄弟神色间有松动就继续鼓动。“你们几个出息些,别没眼色跟着那些尽数去些面坊布店里瞎糊弄,那里头能有几个油水。咱们就专门挑这种才开张的?新铺面,都是实打实的?好货。进去后就专挑喜欢的?东西拿,金的?银的?什么?贵重拿什么?,得手后就赶紧回去找地方猫着。”他压着嗓门快速地嘱咐,“反正今天?京城砸抢闹腾的?地方多,追查都没地方去,到处都是一股烂账,谁都说不清楚。等过了这股风头没人来寻了,咱们再把东西悄悄拿去换银子花用……”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短短几句又搅动了几个混子的?贪欲。二?我芳的?店铺是新装潢过的?,门板都是用上好的?松木制成,刷了好几层桐油,又光滑又结实,从正面一点不好进去。但?陈四是街面惯常弄事的?,很快就找到了二?我芳一处没有什么?提防的?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