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小厨房里的?人用来运送果蔬柴薪的?小门,正巧和隔壁的?一处院子外墙相连……于是混子们翻过外墙,轻轻巧巧地落在直通后院的?小径上。他们是惯于偷猫遛狗扒拉门户的?,做这些事自然驾轻就熟。等守在二?我芳大门口的?伙计听?到动静不对赶过来抵挡时,正好和陈四几个远远的?碰了个脸对脸。两边都不是弱茬子,立刻抄着木棍铁锹干了起来,不过几个回合双方队伍里手脚麻溜的?,都有见血的?大花脸。陈四一伙人见机快,趁着孟掌柜几个主?事隔得远加上腿脚稍稍慢些,抢先一步把里外相连的?一道房门堵了个严实。孟掌柜急得红了眼,带着几个伙计把门砸得彭彭响。他只防备着外头有不长?眼的?人来犯,没想到这些地痞竟然比自己还要熟悉自家?店面的?格局。二?我芳里来不及退出去的?几个女客正巧站在临街的?窗边隔着竹帘偷窥动静,见了这个阵势吓得惊叫连连。本来坐在二?楼歇息的?谭五月缓缓起身,直直立在梯口盯着作势要狠冲上来的?几个混混。那双眼睛黑亮得沁骨,仿佛把一切都看得透透的?,透着一股子莫名锐气。混子们迟疑了一下?,心想哪个妇人见了这个阵势不吓晕过去,这一看就绝不会是平常人。偏偏陈四这会脑子发晕,一双不大的?招子只看得见满屋子的?精致银器和光鲜首饰。心想只要把好东西抢几件,再顺手把那女人一把推倒滚下?去,顶好再趁乱往她肚子上踩上几脚黑的?,闹不好当场就会见血,那位大爷吩咐的?事就算齐活了……等完事后立马拿了赏银远走高?飞,自己的?下?半辈子也?不用愁了。陈四悄悄退了一步,低低唆使旁边的?兄弟,“分两个人跟着我先缠住外头的?几个壮劳力,你带哥几个上去找好处,捡轻巧贵重的?拿。里头不过几个妇孺,你们把她们赶开点,抢了值钱的?就赶快走,我拖一会就过来跟你们汇合!”被孟掌柜狠狠砸了一扁担的?小啰啰摸着后脑勺的?血,恨恨地骂了一句,“这家?店里的?伙计有病,刚才要不是咱们仗着人多手里又抄着家?伙,竟然就被几个乡下?土包子打趴下?了。你先缠着他们,等我们取了好处日后一起分……”二?我芳的?伙计大多是江州老店调过来的?,口音跟京城大不同,所以被这些混子们认为是乡下?人。对付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总比对付几个青壮容易多了,小啰啰也?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见陈四甘愿啃硬骨头,自然巴不得捡软柿子捏。一说完话就抢先往楼梯上跑,至于站在梯口的?谭五月根本没有放在他的?眼里。那木梯不过十来阶,抬脚眨眼就到。那小啰啰自己也?以为不过是喘口大气的?事,结果刚刚接近梯口的?时候就感觉一股极大的?气力猛扫过来。等他好容易回过神,就见满屋子的?人都惊奇地盯着,而他自己正正趴坐的?地上,缓了一刻才觉得小腿和胸口疼得钻心。真他娘的?活见鬼了,到底怎么?回事?另一个小啰啰左看右看不信邪,登登地又要往上奔,结果不过是一个错眼的?功夫,又挨着先前的?倒霉鬼靠成一堆了。陈四不可置信地抬头,就见梯口上的?女人正沉沉地望过来。那妇人看起来年纪很轻,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妆花褙子,系着八幅浅色月华裙,头上簪着一对米白珍珠的?錾金簪子。装扮爽利干净,长?得只能算是清秀,只是浓密长?眉下?的?一双眼睛格外清亮,望过去好像能看穿一切。陈四前两天?被带着远远认过一回人,知道这就是二?我芳轻易不露面的?女东家?,娘家?姓谭,街坊邻居们见了都尊称一声?谭大娘子。这女人待人倒是极和气,听?说她娘家?早年间是做海上生意的?,颇有些钱财。夫家?是京城人氏,嫁过来后就想顺便在京城大展拳脚。也?因此碍了别人的?眼,这才惹得人家?出五百两雪花银请他陈四上门闹腾一番……女人再能干,还是要在家?里老实呆着。陈四干多了这种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事,但?这时候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刚才他站的?位置巧,一眼就看见是谭大娘子的?身形动了动,两个打头阵的?把兄弟才摔了下?来。这样一比划,那站在梯口的?谭大娘子竟有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陈四心头一沉,蓦地觉得紧贴在怀里的?银票烫手。……不能再耽搁了,那门板已?经有损坏。孟掌柜别看年纪大却实在生猛,带着几个伙计已?经要冲进来了。也?是个见机快的?,立刻知道这位谭大娘子的?身上多少有点真功夫。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以为是乡下?妇人气力大,又出人不意才把人揣了下?来。不过事情已?经闹腾到了这个地步再回头也?晚了,他陈四即便走背字运,今天?的?这注浮财他也?是拿定了。逞威风的陈四明明晚上才会有?天狗吃月,这?会才正午天已经就有?些暗了。谭五月没想到自己的运气这?么霉,好容易出个门竟然被堵在店里回不去。街面上早就不见往日的喧闹,是一种略有?些诡异的安静,偶尔传来一两?声妇人的惊呼和叱骂,还有?几道趁乱打砸的声响。店里的几个女客已经吓得面无人色,悄悄低语起往日不好的传闻。谭五月听了一耳朵。昔年?有?中都?御史家的大姑娘出门上香,路上遇到不开眼的地痞,不知怎么就被冲撞了,硬是拦着不让走,让那些泼皮评头论足地调笑了小半天。最后人虽然是救回来了,但那位姑娘的衣裳裙子都?是破的,后来京城的传言很难听,可以说是名?声尽数毁了。最后那位御史大人没法子,只得把自家女儿?悄悄送回老家,胡乱找了个乡下人家配了。那位姑娘德容音律都?是上佳,据说还曾是进宫当嫔妃的热门人选……已经有?客人在后悔不迭,小声抱怨今天实在是不该出门。首饰衣裳什么时候不能挑选,偏偏选在这?个当口上。以后不管是什么是名?匠工艺,说到底都?不过是稀罕些的小玩意,万万不值得让咱们冒着风险出门了。其中出口抱怨最利的是个十七八岁,看装扮似乎是哪家的丫鬟,以前到二我芳来过两?回。她旁边坐着的年?青女子倒是第一次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织染对襟褙子,头上是山茶花式样的紫玉发簪,模样清丽态度温婉,微微摇头示意丫鬟不要多嘴。谭五月开始还陪在另一边,后来就垂眼听着店里的细碎声音,眼里神?情末辨。看见那位年?青女子也正好抬起头,眼里似乎有?歉意,就微笑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她依稀记得到这?位娘家姓江,店里的女伙计称呼她为江夫人。而站在廊下的陈四知道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再耽搁下去今天就是一场空。他咬牙借着旁边的栏杆一跃而起,仗着身?形灵活像猴子一样飞快地抢上了二楼。女客们骇得花容失色,先前嘴巴快的那个丫头本是想用话挤兑住老板,让她对店里的客人全权负责,没想到话音刚落真?的把楼下的匪人引来了。陈四今日是来办大事的,时时刻刻都?想着周全法子。这?时候一跳上来就好巧不巧地占了好位置,只要身?形一动就可以抢一两?个娇弱的女客在手里作?为人质。谭五月也是脸色大变,她没想到这?些人这?般猖狂无忌,做事竟然全然不顾后果。陈四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子比划,脸上却?笑嘻嘻地。“各位小姐太太休慌,我今日过来只为取点小财,只要谭大娘子你亲自把店里的值钱物事拿出来,我就不与大家为难。以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