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接下来就很尴尬了。若是周大人?小心眼一点?,那有事的必定就是先前下死力得罪他?的那些人?。那位刑部的郎中?知道自己不受周家人?待见,简直是片刻也不想多?呆,勉强说了几句言不由衷的宽慰话之后就告辞而去。宫里的内侍姓张,人?倒是很大方不见外,抄着手站在廊下和谭五月说话,“……有些事牵扯到?方方面面,皇上也有为难的地方,不是故意袖手旁观。这种事一旦插手,内阁和那些御史们肯定要起劲撕咬周大人?。再好的人?也经不起鸡蛋里挑骨头?渣子?,这样现下已经是最?好的境况了。高公公让我转告谭恭人?,那些人?看到?周大人?这样的体己人?犯了错一样受委屈,就知道咱们皇上眼里是揉不得半点?沙子?的,以后办起朝廷的差事多?半也会尽心些……”就是说皇上明白周秉受了委屈,但周秉也要体恤皇上的难处。官面上的话要听,里头?隐含的意思也要仔细理?会。谭五月知道宫里的高玉和周秉一向能说得上话,就明白这必定是高玉在暗中?提点?。皇上的目的很简单,像周秉作?为皇帝奶兄弟的人?有了错处一样下大狱,若是换做另外一人?更不消说了,大家的皮都要紧紧才好……虽然这样想但到?底意难平,谭五月只是默默地又塞了一个荷包过去。张太监乐呵呵的,心想高总管还是太过多?虑了,自己出门办差时嘱咐了又嘱咐,瞧人?家多?么大气干脆,什?么都不说直接塞银子?。听说这位周夫人?是商贾人?家出身,却比京城那些豪门权贵家的夫人?小姐来得爽气。等把人?送走,谭五月回到?西园时就见满院子?的人?被挡在外头?。林夫人?揪着手帕一脸的不高兴,“我养的好儿子?,我担心了他?半个月,结果回来根本就不让我看他?一眼……”谭五月扶住她的胳膊低语了一句,“二爷不是那样不知轻重的人?,多?半是怕夫人?看到?……什?么不妥后心里担心,夫人?以后还要在宫里行走的!”林夫人?眼圈顿时就是一红。她又不是瞎子?,哪里看不出周秉受了很重的伤,连从马车上下来时脚步都是虚浮的,一张脸更是青得吓人?。虽然身上裹得厚重,但还是隐隐有浓重的药膏味道传出来……林夫人?俯下头?,尽量不让泪珠子?掉下来,“他?……真是好狠的心!”这个他?是指皇上还是指周秉,恐怕只有林夫人?自己才知道了。谭五月悄悄掐了一记林夫人?的手肘,温声劝慰,“夫人?还是到?厨房去做几样容易消化的小点?心吧,恐怕二爷醒了要用。这边有我看着,不会有什?么大事的!”林夫人?踌躇了一会儿,还是依言去了。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把谭五月的劝解听进去了。内室的帘子?都拉着,靠墙角的地方添置了一座炭炉子?,显得微微闷热。周秉已经换了松松散散的内衣,靠在床头?坐着,半眯着眼睛,脸上的神情却是淡淡的。他?比起半个月前清瘦许多?,幸得人?生得好,虽然有些脱相?整个人?看起来却更加清俊。看见人?进来,周秉抬起头?笑着问,“我娘走了?”声音有微微的嘶哑低沉,完全脱离了昔日的清朗高亢。谭五月没有理?睬他?故作?的一脸轻松自然,直接走上前去一把揭开他?的外裳。往日结实有力纹理?舒畅的肌肤上没有一块好皮儿,纵横交错着深深浅浅的伤痕。胳膊上大腿上青青紫紫更是不计其数。最?为明显的是肚腹上还缠了一圈厚厚的松江白布,隐约有血渍在上头?弥漫。难怪他?不敢让林夫人?进来,这身伤让任何一个当娘的看到?只怕当场就要嚎出来。看着差一点?就要把自己扒拉干净的谭五月,周秉倒抽了一口气,却又不敢伸手拦,终于说了几句老实话。“我原先还看不起刑部的人?,觉得他?们都是一群酒囊饭袋不堪大用,一个小案子?也能拖个年。等到?自个亲自尝了一遍刑部大牢的刑具,才知道人?家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手里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他?青白着一张脸,还有心情插科打诨。谭五月却再也忍不住了,大颗大颗的泪水像断线一般往下掉。像她这样外表淡漠几乎很少有多?余表情的人?,这幅情景是相?当难得一见的。周秉脸上的笑意就慢慢收了,仿佛终于绷不住了一般虚弱下来,“我就是不耐烦女人?哭哭啼啼的,才让人?把我娘挡在外头?。我以为你多?少刚强一些,怎么跟她一般无二?”谭五月掉了一会眼泪停下来,胡乱抹干净脸,一边仔细查看一边问,“一直没有正式定案,刑部的人?……怎么敢对你动刑,他?们是要逼问什?么?”想了一下又觉得自己问得多?余。就是因为没有正式定案,刑部的人?还敢对周秉动真格的,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得了宫里皇帝的明确旨意。要不然刑部的人?就是生了豹子?胆,也不敢对一个四品锦衣卫指挥使?动用大刑……周秉声音压低了些,“拉拉杂杂地问了许多?,还不让我睡觉,我就只一句话回答什?么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要问什?么,很可能他?们自个都不知道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后来才隐约猜到?,是不是皇上想问什?么,却不好开口……”谭五月心里一沉,想了想才问,“你到?底想说什?么?”周秉犹豫了一下才凑过来,几乎耳语。“你说……皇上是不是和我们一样,也曾经梦到?过将来的事。我上辈子?这辈子?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他?的事,这回却这般翻脸无情。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怕我把某些只有我知道的老底翻出来……”譬如徐淑妃的惨死,譬如莫名背了许多?黑锅,譬如他?周秉强取豪夺来的财物,有多?半进了皇帝的私库……谭五月的嗓子?眼顿时发紧,“你怎么会这样想?”周秉把她揽在怀里,“除了这个可能,你觉得还有另外的说头?吗?也许是我如今的许多?举动都和从前截然不同,引起了皇上的注意。他?也没别的由头?,就趁这个机会把我狠狠收拾一顿,能问出什?么最?好,问不出来也可以放心些。起码现在让我知道,我周家的荣辱全在他?的一念之间……”这回出事,按说只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但就是因为皇帝的态度暗晦,才慢慢纵大了某些人?的胆子?。内阁想在锦衣卫安插自己的代言人?,那首先就得把风头?最?健的周秉搞掉。加上荣寿公主的闹腾,皇帝又想检验周秉是不是知晓某些隐晦的事,就顺水推舟地默许了言官和内阁的小动作?。这几方势力的对抗,最?后导致的就是周秉浑身上下的重伤。谭五月觉得心头?梗得厉害,“要不然咱们还是回江州老家算了,我挣的银子?够你折腾许久。”周秉十?分平静的摇头?,“朝堂上那些包藏祸心的人?整不死我,不是因为他?们慈善,也不是因为皇上格外开恩。而是因为他?们用了几轮大刑后,始终没有找到?我的把柄。我这时候要是一声不响地走了,兴许不能活着回到?江州……”仕途险恶,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太平日子获罪回乡的官吏基本就是落水狗,人人都可以冲上来踹一?脚。以周秉表面圆滑世故内里孤高倨傲的性?子,与其那样卑微地活着还不如去死。这?半个?月竟是这?般如履薄冰的凶险吗?谭五月却知道这?回周秉没有夸大,朝臣们恶意相向,景帝的虎视眈眈,看着一?片锦簇却是危机四?伏。她心口一?时?大痛,忍不住握着男人的手,“怎么就变得这?样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