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京城并不是想像当中的美好,就像海市蜃楼之?下处处有陷阱。周秉的声音带点?沙哑,“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最起码还有你在我身旁。皇上见我什么都没吐露,看样子已经暂时?放下戒心。为着他以后?的江山事?业多半还是要用我,只?是他最信任的很?可能是他人了……”在那一?世无?论什么样的脏事?丑事?,或是皇家不好出面的,最后?去收拾的一?定是周秉。现?在想来也觉得奇怪,那时?候怎么会那般毫无?顾忌,简直拿自己的名声踩在地上使劲践踏!冬天的天日很?短夜却很?长,说了半天话外头依旧是昏黑一?片,周秉搂紧了她的腰,“放心吧,这?回的事?算是凑巧才被人群起而攻,我也算是提前感受了一?下选择当佞臣的滋味,下回我不会这?般莽撞了!”谭五月直直看过去,眼神黝黑沉静,“除了这?些……你就没有什么跟我说了吗?”周秉歪着头朝她凑近,正准备去亲她的下颌,听了这?话有点?懵,“还有什么,我什么都跟你说了呀?”谭五月的眼睛忽然就微微眯了起来。同样的一?张脸,那副模样却怎么看都有一?丝危险,说出的话却不怎么客气,根本没顾及到周秉还是个?伤患。“我总觉得还有什么事?瞒着我,譬如那位聂一?掌怎么就死得那么寸?譬如你走下坡路的时?候,怎么恰巧就有这?么多人上赶着落井下石?那锦衣卫里虽算不上人人骁勇,但为着大面子也应该去争一?争,怎么正面怼上刑部的人就个?个?都老实得跟鹌鹑一?般?”就是乞丐还有几个?讨饭的兄弟呢,这?回的事?怎么看都有一?点?诡异。周秉进京后?一?向小心,没想到他的人缘实在是差得不像话,竟连一?个?帮他说话的人都没有,有那么一?点?违背常理。周秉的半张脸顿时?就僵住了,他就说媳妇太聪明真的很?头疼。过了一?会才嘿嘿地笑了一?下,“不是皇上没有表明态度吗,谁敢这?个?当口上费事??”谭五月面无?表情?地瞪着他继续往下编。周秉声音变小了,过了一?会才无?奈低语,“我设这?个?局……最初目的就是不想聂一?掌活命,既然这?样我就要把这?件事?的后?果全盘考虑。荣寿公主心气高,老早想我跟她服软,一?直指望我死皮赖脸地求到她的门下……有这?么个?疯女人在,到时?我肯定会有大麻烦上身。我想不能这?么简单受委屈,就干脆利用这?个?机会好好看清某些人的嘴脸。你知道我眼睛钝得很?,看人实在不行,最怕的就是那些明着关?心却喜欢背地里阴我的人……”朝堂上分清敌我是一?门很?高妙的学问,周秉的办法?很?蠢却很?高效,直接给某些人套上了“敌我”的标签。想在仕途上走远,这?个?一?定要分得明白。这?才是这?趟灾祸过后?最大的收获。谭五月知道他的脑子里已经有一?本写满了名字的小本本,就叹了口气问,“你难道不知道家里人会担心吗,这?些天我和你娘没有一?天是安稳入睡的。就这?样还得仔细瞒着祖母,生怕她看出异常来……”霍老太太只?知道二孙子在外头公干,一?连好些天没有回家了。周秉把头扭在一?边,“我娘那个?性?情?根本瞒不住话,她只?要在皇上面前走一?遭,立刻能把家里的锅底都露出来。像我身上有伤,就是不想让她亲眼看到。这?种又心疼但又不能有明显怨恨的尺度,你觉得我娘那个?人能拿捏好吗?”景帝精明过人,经过头次的投毒事?件疑心病更重,身边侍候的人有什么异常肯定能第一?时?间察觉。谭五月的指甲掐住了周秉的胳膊,半天没有说话。胳膊被掐得生疼,周秉不敢叫疼,“……我不过是顺水推舟,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我是故意为之?的?”朝臣的动向大致如周秉所料,开始时?大肆攻击周秉种种无?法?。景帝是多疑的性?子,本来还想好好打磨一?下周秉,以此来判断周秉能否大用。但这?时?候雪片般的弹劾,反到促使景帝抛开暂时?的怀疑。谭五月心里想着这?些事?,缓缓摇头,“其实我不太懂这?些,只?是我派了南平到集英大街打听消息,竟然觉得里头并没有因为你的突然离去陷入慌乱,有些事?应该是做了防备的,这?明显不合常理……”原来是在这?样细微的地方出了纰漏,幸好媳妇是自家的。周秉摸了摸鼻子,“其实我到一?碗水胡同办差的时?候就让谢永悄悄留了人手,想着万一?事?情?闹大了,肯定会有人想提前架空我,甚至想些什么法?子来把这?件案子的前后?毁掉,以此来构陷我。架阁库的书吏,还有几个?地牢里的看守,都是谢永精挑后?留下来的心腹……”谭五月这?才彻底明白。这?回事?情?能够尽快干净了结,除了周秉扛住了刑部的大刑,除了皇帝态度的微妙转变外,最重要的就是那些对?周秉有敌意的内阁大佬和御史们的确没有挖到他的实在把柄。比起从前处处都是错处的嚣张做派,他实实在在是有了长进,起码知道谨慎两个?字是怎么写。周秉面容迟疑,“我的预料也出现?差错,我以为最多天就能说清楚,没想到被关?了这?么久还受了大刑。这?唯一?的变数就是皇上,起码看在我救了他一?命的份上都不该对?我这?么冷酷无?情?,所以我才……有了那样猜测!”谭五月一?阵心惊肉跳,“那你岂不是在玩火?”这?世上被一?头随时?能吃人的老虎时?时?惦记着,简直是自寻死路。周秉看着她难得一?见的张惶心底就软了几分,“最怕的是死的时?候连害自己的凶手都不知道是谁,我现?在起码不是云里雾里了。以后?皇上交代我的事?情?,我也会长个?脑子分析一?下什么是能办的,什么是他日要背骂名的。看此番处事?,他对?我也有了戒心。但就像我对?他一?样,这?份疑心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这?其实也是好事?,说不定这?样相处下去我还真能得个?善终……”谭五月沉默片刻,附身搂住他的腰身,“不管你活了多少岁,总归是一?条道走到黑的性?子,看来这?辈子也是改不了的。我也没什么本事?,反正陪你一?路就是……”她眉眼温和,看起来普通寡淡,说出口的话却仿佛掷地有声。周秉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不想跟你详细说,就是觉得这?些事?复杂得很?,和你说了也是空让你操心。我受了那么多罪只?明白一?个?道理,不能对?别人有太多期望。这?世上有太多的半人半鬼,凑近了都没法?细看……”被刨棺鞭尸,对?于周秉来说始终是耻辱般的存在。这?份挫折太过深刻,仿佛长在骨子里的尖刺,在他有生之?年都难以解脱。但是身边侧卧的女人太过美好,看着刚强其实傻里傻气的。况且她肚腹里还有一?个?顽强的小生命,所以他需要时?时?克制自己的冲动。在他梦想把那些魑魅魍魉一?起拖下地狱之?前,他要给这?娘俩留一?个?丝毫不打半点?折扣的太平日子。内室收拾得干净,像它的女主人一?般没有多余的装饰。素缎的窗幔,样式简洁的斗柜衣橱,周秉的心情?都变得舒缓起来,连日来的忧心和猜忌仿佛被抛到脑后?,一?股浓浓的睡意渐渐涌上来。这?些天在刑部大牢里,他委实是累坏了……等匀净的呼吸传来,谭五月睁开眼睛看着旁边的男人。这?时?候四?下无?人静廖空寂,她才有机会好好看看。平日里那么强健的一?个?人,这?时?候脸上却是苍白得很?。修长有力的手指摸着冰凉,再没了往日的那团贴心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