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薯的甜香冒出来时,一个人挤了过来吸着鼻子揶揄,“郑大人开小灶竟然不说一声……”郑楷先是一惊,回头?一看就见是卸了盔甲一身?灰蓝便?装的周秉。周秉见他面上愕然,知道人家是个老实人开不起玩笑,忙解释了几句,“我嘴上没把关?的,大人千万不要?介意,这是我给你留的饭!”他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打?开后里头?是两个巴掌大的馒头?,并几块拌了辣椒的咸菜,还有几颗数得清楚的炸花生。这会肚子饿了看见什么都是香的,郑楷有点不好意思地接过,讷讷地,“咱们带的物?资都是有数的,我作为主?官更不能动。加上天太晚,实在不好意思劳动别人给我一个人专门?弄吃的……”一路上处事?周到的郑大人这时候才流露一点埋头?画图纸那种专业人士的赧然。周秉对他的好感又增了一些,觉得这才像是一个真?正的读书人。心想?江阁老虽然城府极深,但是选拔出来的人倒是个个都是实打?实干事?的。郑楷把冷馒头?放在边上烤,一边扒拉出一个流着糖蜜的红薯递过去,“周大人多半没有吃过这些乡下?东西,偶尔尝一回味道还是不错的。”红薯不过半个拳头?大,略微烤焦了,有一边已经是炭色。周秉毫不介意地接过,“我进京前本?来就是个乡下?小子,这些东西吃得多。看你的手法就生疏,应该把红薯埋在灰堆里,利用里头?的余热把它煨熟。像你这样弄,外面烤焦了里头?还是夹生的……”郑楷笑了笑,“我年青时只知道读书,因为对建造一门?感兴趣,费尽心思进了工部。这些年有大半时日在外头?负责营造官道跟各个地方的驿站,没想?到弄这些野外吃食还不如周大人见识广!”他跟很多人一样,得了这趟差事?后最开始只想?与?北镇抚司的人敬而远之,没想?到相处下?来觉得他们跟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有时候实在忙不过来,周秉底下?的番子还主?动搭手帮着收拾……周秉拨开半边焦糊,呲牙咬了一口红薯肉。在这个寒冷的夜晚,一口又香又烫的红薯吃在嘴里十?分熨帖。他想?果然如媳妇所说,这些文官虽然一个个都有点臭脾气,但是认真?结交下?来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这世上,也不是个个都像陈文敬那般两面三刀不要?脸。到了凉州境界后一路风物?很快就为之一变,莫说地里的红薯就是完好的树木都不见一棵。不过十?来里路,竟然看见好几幅尸骨。也不知是没有掩埋好还是刚刚被刨出来的,隐隐有掉了皮毛红着眼睛的野兽在前后逡巡。按照季节来说现在已经临近春季,但这里丝毫不见半点春意。路上和两边的田野沟壑一片荒凉,即便?有几处民居也是残垣断壁。京里过来的使团原本?已经做了些心里准备,看了这幅景象还是忍不住倒抽凉气。有几个心软的看见面黄肌瘦的孩子都忍不住红了眼圈,周秉无意间看见郑楷和桑樵都把自己随身?的干粮拿出来分给了灾民。府衙倒是没有坍塌,但是看起来也是破破烂烂的,跟京城的衙门?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使团的人在空地上归集,很快就有人听到消息,远远地就连连躬身?作揖,“各位大人辛苦了,我是凉州巡按,府里已经备了些粗陋饭食并热水,还望各位大人不要?嫌弃凉州荒僻……”正在整理马鞍子的周秉听那人的声音有些耳熟,还在想?这个犄角旮旯怎么会有熟人,略有些狐疑地望过去。就见那人正好一抬头?,虽然脸颊瘦削皮色发黑,但眉目间有股凛然正气,正是昔日的故人原通州县令高颚。高颚也认出了周秉,先是一阵愕然后顿时大喜,撩着袍子颠颠地跑过来,“怎么是周兄弟你呀,远远看着我还不敢认来着……”尤燕林一番契阔之?后,作为东道?主?的高颚看着?桌子上甚为简单的饭食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歉。“凉州倒是个好地方,民风也?算淳朴。若是往年这个时节可以吃烤羊,看那些夷人围着?火堆歌舞,还有上好的烧刀子,喝在肚子里像火在烧。偏偏今年地动农户损失惨重,许多?家养的牛羊都被砸死了,剩下的也?老早吃光了,用来酿酒的粮食更是一颗都没有……”凉州的风土与中原有很大不同,虽然地域宽广但风沙很重土地个更是贫瘠。不过少数几个临近水源的地方盛产瓜果蔬菜,味道?比起?中原来更加地道?正宗。周秉全然不顾自己京城来使的身份,啃着?一个巴掌大的沙地梨子,吃得满手都是水。心想可惜路途遥远不好运送,要不然这种酥脆爽口的梨子很合媳妇现在的口味。桑樵和周秉不对盘,原先还顾忌颇多?,但现在也?不知怎地有一点互相看不顺眼的意思。他算是修养极好的人,多?少有谭五月的原因,尽量没有表现得太明显,一路都在忍耐这人毫不掩饰的粗鄙。这时在一旁见了不禁暗暗皱眉,觉得这家伙没有半点规矩实在是丢人,就悄悄把自己面前?的两只沙地梨子推了过来。周秉本来就极嗜吃甜食,从前?怕别人笑话不敢现于人前?。经历过数番生死后如今这些小节就不怎么在意了,加上这一路天寒地冻的连绿色的菜苗都没见过几颗,肚子的馋虫早就按捺不住了。见面前?忽的又多?了几个小巧可爱的梨子,心想这个姓桑的看起?来不多?话,为人倒是还算有眼色。当下也?不客气,嘁嘁喳喳地又啃了起?来。现如今周秉算是彻底想通了,这辈子短暂,自然是怎么高兴怎么来。他在这边大快朵颐,虽然仪态有点叫人侧目,看起?来却并?不让人讨厌。高颚本来就与他有旧,对他的印象素来是好得不能再好,见状顾不上和郑楷说话,吩咐仆从把自己手边的一碟沙地梨子也?送了过去。算起?来郑楷和高颚是相差一科的进士,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还认识同一位教?授《孟子》的老师,加上同样出身寒门,于是说起?话来更加亲热。眼见高颚如此殷勤周到地对待一个锦衣卫头?目,郑楷不由连看了几眼。锦衣卫说是天子近臣其实是天子家奴,人人敬畏如虎却人人从心底不屑,朝堂上的清流更加不屑结交。高颚是什么人,一下子就察觉到了,也?不刻意回避自己竟然和一个锦衣卫称兄道?弟,就低声解释了几句,“以前?我在通州当县令时……曾经遭受冤枉,全靠周兄弟才解困。当年要不是他大义?施救,我坟头?的草都长老高了!”所?以别人可以和周秉划清界限,他高颚却无所?谓。郑楷虽然以前?是两耳不闻其他只专攻自己的砖塔桥梁,但如今也?渐渐适应潮流。见状微微一笑,心想周秉这个年轻人处事和平日里常见的锦衣卫的确有些不一样。将赈灾物资一一交割过后,郑楷就带着?桑樵开?始查验凉州的黄册,看看此处还剩有多?少灾民,以及春耕时还有多?少田地可以耕种。高颚陪了一会后就出来和周秉说话,语气低微关心,“你怎么得了这个苦差事,是不是也?得罪了人?”他的消息闭塞,还不知道?周秉以自己的前?途和性命为饵料,炸出来一大片道?貌岸然的家伙,甚至觉得这交易实在是划算,所?以也?没觉得自己的这趟凉州之?行是惩罚。周秉知道?这人性子耿介,想了一下就把自己的丰功伟绩简单说了一遍。高颚得知他不但把荣寿公主?的护卫统领给杀了,如今还半点事没有,不禁为他感到后怕,“你简直是胡闹,要是皇上不护你,你岂不是真把自己玩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