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河 (四 上)
当下,有机灵的亲卫取来舆图,替哥舒翰在帅案背后的墙壁上挂好。高适从侍卫手中要来一支炭笔,在舆图上粗粗勾抹几下,一场规模不大不小,却能满足所有实用要求的战役,便跃然纸上。
哥舒翰麾下的将领多为带队冲锋的猛将,对这种纸上谈兵的东西很不感兴趣,也说不出什么子午卯酉来。然而作为一军主帅,哥舒翰本人却在运筹帷幄方面狠下过一番苦功夫。单从舆图上的标记,便明白此战胜算颇大,皱了皱眉头,笑着问道:“你好像对吐蕃那边的地形很熟悉么?是不是已经谋划很久了?”
“大帅果然目光如炬!”高适轻轻点头,不着痕迹地拍了哥舒翰一记马屁,“属下蒙大帅垂青,礼聘为节度使幕府掌书记,一直无以为报。所以,自打代领阳关城都督之后,就出重金买通了大雪山南侧的几个部落埃斤,命他们帮忙绘制吐蕃治下的山川地势。并且叮嘱他们,只要有关吐蕃王庭的消息,无论巨细,都第一时间送到我的军帐中。前后历时半年余,如今总算有了一点儿收获!”
“你收买了那些吐谷浑人?”哥舒翰微微一愣,惊诧地追问。早在两年之前,他就有过联络大非川一带的吐谷浑遗民,共同对付吐蕃蛮兵的打算。然而由于这里边牵扯了很多是非,加上平时总是俗务缠身,所以就一直没腾出手来付诸实施。却没想到,高适初来乍到,非但很多想法跟自己不谋而合,并且身上还不乏将想法付诸实施的毅力和勇气。。
“不光是吐谷浑人。雪山南麓,还有一些羌人、白腊人,羊同人,属下都曾经跟他们有过一些往来!”高适点点头,笑着回应,仿佛做了一件极为简单的事情一般。
他说得越是轻描淡写,哥舒翰心中越是波涛汹涌。在大唐和吐蕃的交界处,的确生存着很多大大小小的游牧部族。但这些游牧部族都是些有奶就是娘的家伙,通常是自哪边能捞到的好处多,就倾向于哪边。丝毫没有廉耻之心和长远打算,只管向雪山两侧伸手。而高适为了摸清吐蕃人的情况,居然同时收买了这么多部落为大唐效力。这得花多少钱帛方能做得到?一个小小的代理都督,他哪来的这么大财力?
当目光落在对方那已经洗得发白的袍服上时,哥舒翰心里立刻有了答案。这个高达夫,居然穷得连件儿像样的罩袍都添置不起了!放眼整个河西,上至自己这个节度使,下到一个小小的校尉、旅率,无不鲜衣怒马,食不厌精 脍不厌细。为了满足对奢华生活的追求,不同程度上,都有吃属下空饷,在下拨的粮草辎重中大肆克扣的行为。这乃是大唐军中不知道从何时起就已经约定俗成的惯例,即便前任节度使王忠嗣在任之时,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料高达夫这个受了半辈子穷的书生,好不容易得到机会独掌一方,非但没有发财,居然还把他自己俸禄都贴了进去!
‘这个掌书记,看来我当初的确礼聘对了。’平生第一次,武夫出身的哥舒翰开始端端正正地欣赏一个文人。“你一定花了多少钱吧?待会儿到司仓那边报个总数,我让他给你补上!”冲着对方点点头,他非常诚恳地叮嘱。“那些已经搭上的线不要断了,如果需要给予更多好处的话,也直接司仓参军去领。本帅会叮嘱他们,凡是你高达夫所需,一律不准刁难!”
既然哥舒翰已经猜到了,高适也不矫情。笑了笑,躬身施礼,“多谢大帅体贴!说实话,属下的确已经穷得要喝西北风了。好在这里地靠大漠,一年四季,西北风从没停下来过!”
“哈哈,哈哈哈哈!”话音刚落,大帐内立刻响起一阵放肆的哄笑之声。包括火拨归仁、跌思泰等突厥将领在内,投向高适的目光都充满了敬意。哥舒翰也陪着大伙笑了一会儿,擦了擦眼角上笑出来的泪珠,摇头叹道:“好你个高达夫,本帅以为你会一直清高下去呢!没想到你连句假惺惺的推辞话都懒得说。”
“钱如车轮,有之可日行万里,无之则坐困愁城!高某又不真的会吸风饮露,怎么会嫌财货烫手。”高适摇了摇头,继续笑着插科打诨。“不过,大帅也需要早做准备。吐蕃所控之地,多山且苦寒。我军突入敌境之后,在粮草方面的消耗,恐怕是平素的三倍之上。一旦粮草接济不上,即便前期收获再大,最后也得把吃到嘴的肥肉重新吐回去!”
“嗯。多谢达夫兄提醒,本帅立刻就派人囤积粮秣!”哥舒翰轻轻点头,毫不犹豫地接受了高适的建议。“你回到阳关城之后,也要早做准备。明春之战,本帅少不得要招你到军前出谋划策!”
“那是属下应尽之责!”高适笑着拱手。被对方稀里糊涂软禁了半个多月,如今终于得以平安脱身,他脸上却看不到任何波澜。
“你那阳关城代都督的代字,本帅会上奏朝廷,尽早去掉!”虽然高适本人对最近这段时间所受到的委屈不甚介意,哥舒翰却一定要给予补偿,否则,他怕自己无法留对方太久。以高适今天所表现出来的才干,远不该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吏。大唐朝廷令明珠蒙尘,他哥舒翰却不愿坐视千里马困于肥车。“节度使府的掌书记一职,也还是由你兼任。本帅帐下都是赳赳武夫,的确缺少一个像达夫兄这样的能运筹帷幄人才!”
“大帅就不怕我再肆意妄为,坏了您的大事?”高适咧嘴而笑,毫不客气地反问了一句。
“再有下次,我一定抢在你开口说话之前,命人砍下你的脑袋!”哥舒翰也笑,毫不隐瞒自己曾经的愤怒。“否则,一旦让你说动了,难免还得升你的职!赶紧下去找司仓参军报账吧!领到钱后,记得在城中给自己订做一身像样袍服穿。免得被外人看见了,还以为本帅吝啬,连你的薪俸都要克扣呢!”
第二章 天河 (四 下)
从哥舒翰的大帐里告辞出来,太阳已经西坠。被傍晚的寒风斜斜一吹,有股冰冷粘湿的感觉,立刻从后脊梁一直窜上了头顶门。全湿透了!隔着厚厚的武将冬季常服,外人看不出端倪来。可高适自己心里却清清楚楚,自己穿在里边的中衣,如果找个僻静之处拧干的话,汗水肯定能拧满一个小号洗脸盆。
面对哥舒翰这样一个以手握生杀大权的封疆大吏,他无法不畏惧。然而内心深处却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使命感,令他努力地在对方面前挺直脊梁。
这种没来由的使命感可谓荒谬至极。大唐朝廷什么好处都没给过他,而哥舒翰却对他有知遇之恩。如果不是后者的着力提拔,高适知道自己这辈子在仕途上已经没有了任何光亮。一个五十多岁还在底层小吏位置上徘徊,既不能容于上司,又未能讨好同僚的落魄文人,除了几篇诗作还勉强能拿得出手之外,还会有什么被人朝廷诸公发掘的可能?只有哥舒翰,以飞扬跋扈而闻名的哥舒翰,不嫌她年纪大,脾性高傲,将他揽入了幕下。无论是出于装点门面的目的也好,还是想借助他手中的那支秃笔为自家扬名也罢,毕竟给了他一个向上走的希望,还有一个施展才华的空间。
凭借这些,高适本来该不折不扣为哥舒翰谋划才对。士为知己者死,这是古来文人的处世信条。哥舒翰对他有知遇之恩,他当然要以性命相报。但是,在阳关城内得知王洵可能会遇到危险的一刹那,高适却毅然将这些感激和信条抛在了脑后。
他要尽自己最大所能帮助这个年青人,哪怕因此得罪了哥舒翰,再度丢官罢职也在所不惜。在做出这个决定之时,高适其实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执拗。王洵跟他不过是几顿饭的交情,连酒肉朋友都算不上。然而,他却清楚地明白一件事,如果自己真的袖手旁观的话,恐怕下半辈子在每个漫漫长夜里都永远难以安枕。
提前将王洵接进阳关城中,不给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