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殿上的那场大笑,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殿中每一个赵高党羽的脸上。笑声散去后,李阳那两道冷酷的军令,则成了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
早朝在一片死寂中散去。文武百官鱼贯而出,经过赵高和屠睢身边时,都像是躲避瘟疫一般,纷纷绕开,低着头快步离去。昔日门庭若市的中车府令,此刻竟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孤岛。
赵高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双手在宽大的袖袍里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死死盯着李阳离去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后。他心中的惊怒、恐惧、怨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胸膛。
被耍了!从头到脚,彻彻底底地被耍了!
什么“万乐园”,什么“修直道”,全都是幌子!那个所谓的“直道督造府”,根本就是一个移动的兵营!那些被全咸阳城嘲笑的“工匠”,竟然是王离麾下最精锐的虎狼之师!他以为李阳是在胡闹,是在享乐,是在挖坑给自己跳,却没想到,人家从一开始,挖的就是一个能埋葬掉匈奴两万铁骑,顺便把他赵高也一起活埋的巨大陷阱!
他自以为是执棋者,俯瞰全局,可到头来,自己才是棋盘上那颗最愚蠢、最可悲的棋子。李阳的每一步,都踩在他的预判之上,将他的所有应对都变成了笑话。岐山断桥,他以为是神来之笔,能将李阳的运输队困死,结果却成了人家展示“神工”浮桥、收买工匠人心的舞台。北疆急报,他以为是天赐良机,能借机夺取兵权,结果却一头撞进了对方请君入瓮的圈套里,把自己和屠睢都暴露得干干净净。
“干爹……”一名心腹宦官凑上前来,声音发颤,“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
赵高猛地回头,眼神阴鸷得吓人,那宦官吓得一哆嗦,差点跪倒在地。
“怎么办?”赵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回府!”
他一甩袖袍,大步流星地向宫外走去。屠睢跟在他身后,这位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上将军,此刻脸上也没了半分血色。他知道,今天在朝堂上请战的那一刻,他已经把自己绑在了赵高的沉船上。皇帝最后那句“会一个一个地,把你们的名字,都记在心里”,就像一道催命符,让他从头凉到脚。
赵府。
一回到自己的府邸,赵高就将书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粉碎。名贵的瓷器、古雅的竹简、精致的摆件,顷刻间化为一地狼藉。他像一头困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呼吸粗重。
不能等!绝不能坐以待毙!
他很清楚李阳的手段。这个少年皇帝,看似温和,实则心狠手辣。他现在不动手,只是因为北疆的战事还未结束,他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可一旦王离的捷报传来,那把悬在头顶的剑,就会毫不犹豫地落下!
到那时,别说他这个中车府令,就是整个赵氏宗族,都将万劫不复。
“去!把罗网的头领都给我叫来!立刻!马上!”赵高对着门外嘶吼。
他还有一个最后的底牌,那就是他经营多年,遍布帝国的刺客组织——罗网。这股黑暗中的力量,曾为他铲除了无数政敌,是他权力的基石之一。既然明面上已经输了,那就只能在暗地里,做最后一搏!
他不能去刺杀皇帝,那等同于找死,咸阳宫的防卫比铁桶还严。他也无法阻止已经出发的蒙恬大军。但是,他可以制造混乱,可以破坏李阳的后方!
一个恶毒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
“传令下去,”赵高对着匆匆赶来的几名黑衣人,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其一,散布谣言,就说北疆大败,云中城已破,王离将军战死,皇帝为粉饰太平,封锁消息。让咸阳城里的米价、盐价,全都给本相涨起来!我要让民心大乱!”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他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李阳不是把宝都压在王离身上吗?那就把他的帅给毁了!朕的密诏?哼,我要让那份密诏,变成王离的催命符!派我们最好的人手,不惜一切代价,截杀传旨的信使!我要让王离收不到命令,我要让冒顿那条狼,有机会撕开包围圈,甚至反咬一口!只要北疆的战局一乱,我才有翻盘的机会!”
黑衣人领命,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里,赵高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赌博,赌上了一切。赢了,他就能反败为胜;输了,就是粉身碎骨。
……
与此同时,麒麟殿的侧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阳并没有急着回寝宫,而是召见了几个心腹之人。除了蒙恬留在军中的弟弟蒙毅外,还有负责管理皇城禁军的郎中令。
殿内,小凳子正手舞足蹈地讲述着岐山渡河的“奇迹”,唾沫横飞,把自己形容成了一个运筹帷幄、指挥若定的关键人物。
“……当时那情况,真是千钧一发!陛下只用眼神那么一扫,奴才就心领神会了!奴才立刻冲到公输班那老头面前,拍着他的肩膀说,‘老班啊,陛下的意思,你懂了吗?别说三天,两天!给咱家两天时间,必须把桥搭起来!’那老头当场就给奴才跪了,说司簿大人神机妙算……”
李阳由着他吹牛,只是端着一杯清茶,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他知道,大战在即,需要这种轻松的气氛来缓和一下紧绷的神经。
等小凳子吹得口干舌燥,自己找水喝去了,李阳才看向郎中令。
“赵高那边,有什么动静?”
郎中令躬身道:“回陛下,如您所料,他回府后便召集了罗网的头领。我们的探子回报,他有两步棋。一是制造谣言,扰乱咸阳物价民心。二是……”
“二是想截杀朕的信使,对吗?”李阳替他说了出来。
郎中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陛下圣明。”
李阳放下茶杯,轻笑一声:“困兽犹斗,他也就这点本事了。谣言的事,让京兆尹去处理,谁敢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直接抓了,抄家充入国库。朕正好嫌国库里的钱不够多。”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至于截杀信使……朕既然敢把戏演这么大,又岂会想不到这一出?”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朕派出的信使,不止一路。明面上,八百里加急走的是官道,这一路,就是给赵高准备的饵。真正带着朕密诏的信使,早已扮作商旅,从另一条小路出关了。”李阳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地图上那个代表着“诱饵”信使的标记,“告诉咱们的人,戏要做足,动静要闹大,让赵高的罗网以为自己得手了。朕还要借他的手,给北疆的冒顿,送一份‘假情报’呢。”
蒙毅和郎中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这位年轻的皇帝,心思之缜密,布局之深远,简直到了令人恐惧的地步。他不仅算计了敌人,甚至连敌人的反扑都算计在内,并且将计就计,要将其作为自己计划的一环。
“陛下,那……屠睢那边?”蒙毅忍不住问道。上将军屠睢手握咸阳卫戍部队,始终是个巨大的威胁。
李阳转过身,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吹了口气。
“杀鸡,总要等到最合适的时机。”他淡淡说道,“鸡叫得越欢,杀起来,才越能儆猴。现在还不到时候,让他再蹦跶两天。”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咸阳的夜色已经降临,万家灯火,璀璨如星。
“赵高以为,他是在跟朕一个人斗。他错了。”李阳轻声说,“他是在中国数千年来,所有妄图以奴欺主、以臣弄君的野心家,与一个崭新帝国煌煌大势的对决。他,没有胜算。”
夜色中,一场针对大秦信使的伏击战,在距离咸阳百里之外的一处山谷中,悄然上演。喊杀声、兵刃交击声在山谷中回荡,最终,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一切归于平静。
不久后,一份被鲜血浸染的“密诏”,被快马加鞭地送到了赵高的案头。
看着那份伪造的、命令王离固守待援、切勿主动出击的“密诏”,赵高发出了嘶哑而疯狂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