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5日的开盘更为折磨,开盘的一波下杀,股价正好停在了我们共同定下的止损线附近。
卖盘不断涌出,却总有资金在下面接住。
价格有时跌破一两分钱,很快又被拉回来。
它像是故意卡在那里,等待我们作出选择。
我们众人瞬间又没了主义,明明已经跌破止损,但是眼看着它不继续下跌了,我们又开始期待股价的上涨。
股价的上下波动就像在嘲笑我们严格制定的止损计划一样。
赵志强还是和以前一样,靠在椅背上,试图用大声掩盖内心的焦虑:“现在卖什么?你听我的拿着肯定回本。”
我们已经习惯了他这些没有依据的结论,但还是把他的话当成一个心理安慰。
其实止损线已经到了。
我们只是把原本应该现在作出的决定,继续向后拖延。
上午收盘时,股价依旧没有远离止损线。
我们四个人去食堂吃饭,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到了食堂以后,王浩宇只点了一份最便宜的炒饭。
赵志强连饭都没有吃完,便看了一眼时间。
“回去吧,马上开盘了。”
以前中午休市的时候,我们总觉得一个半小时太漫长。
现在一转眼便过去了。
下午开盘的时候,我都已经做好卖出的准备了,但是中信证券的股价如同火箭发射一般拉升。
“拉起来了!”王浩宇第一个喊了出来。
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股价已经继续向上。
我把界面从个股切回大盘,发现上证指数也开始反弹。
原本一片绿色的自选股里,陆续出现了红色。
赵志强一下站了起来。
“我就说不能卖吧!”
刚才还在争论要不要止损的人,几分钟以后仿佛已经变成了成功抄底的高手。
中信证券越拉越快,就连前几天的跌幅也被一根大阳线成功收回。
寝室的气氛瞬间欢快起来,但一向活泼的王浩宇反而突然不说话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没有像以前上涨时那样兴奋,反而变得越来越紧张。
当股价接近前几天大跌前的位置时,他突然打开了卖出界面。
迅速的填完卖单,点击确认,甚至没有给我们劝劝他的机会。
赵志强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真卖了?”
“卖了。”
“好不容易拉回来,你这个时候卖?”
王浩宇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前几天我每天一起床就想着它会不会继续跌。”
“上课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也想,晚上睡觉前还要算明天再跌停会亏多少。”
他看了一眼已经清空的持仓。
“以后不玩了。”
说完了他又看了我一眼。
“最多请明哥帮我买,盯盘实在太消耗精力了。”
王浩宇卸载了同花顺,打开了游戏,他整个人彷佛轻松了很多。
“反正我还赚了一些,够了。”
赵志强摇了摇头,看向了自己的账户,他前几天损失的利润也正在快速回来。
“再涨一点,再涨一点。”
中信证券彷佛听见了他的愿望,价格又往上跳了一截。
赵志强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很高兴。
他也打开了交易界面,像是和我们庄重的道别。
“明哥,孙哥。祝你们继续上涨,我撑不住了先走了。”
“你不是说打死不卖吗?”
“我这是先出来看看。”赵志强仍然嘴硬。“等市场稳定以后,我再买回来。”
“你别到时候买入价格更高了。”
听到这话,他握着鼠标,迟迟没有点击。
刚才还说王浩宇胆子小的人,这个时候手指也有些发僵。
过了几秒,他低声说道:“算了算了,我以后也不玩了。前几天那种跌法我真受不了了,太折磨了。”
说完,他按下确认。持仓很快成交。
寝室里四个人,只剩下我和孙博文还持有中信证券。
王浩宇问道:“你们两个真不卖?”
我解释道:“既然能从止损线拉起来,说明下面有资金承接。”
这句话听起来有道理,但我其实内心害怕的是我卖出之后,它继续上涨。
中关村卖飞之后,我已经经历过太多次的踏空。
我不想再站在场外,看着一只自己曾经持有的股票不断创新高。
那天下午,我们寝室四个人第一次在同一只股票上作出了不同的选择。
王浩宇卖了。
赵志强也卖了。
我和孙博文留了下来。
当时的我们都以为,这只是一笔普通交易中的买入和卖出。
但后来我知道,这一次点击一下鼠标就能做到的看似简单的卖出却把我们带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王浩宇和赵志强想要的是一笔能够改善生活的额外收入。
于是他们只能享受在上涨中的喜悦,却无法接受漫长下跌中的痛苦。
他们还在被市场掌控着自己的情绪。
但只要他们退出市场,他们依旧可以打游戏,依旧可以认真上课,去考虑以后去哪里工作。
股票只是他们大学生活中的一段插曲。
而我和孙博文不一样。
我们同样会恐惧,同样会在下跌时怀疑自己。
可只要市场重新给我们一点希望,我们便会把之前经历的痛苦全部忘掉。
我们已经不再把股票当成一种额外收入。
它逐渐变成了生活本身。
我们现在已经把精力全部都投入给这个我们最热爱的地方。
涨跌只是留在市场必须经历的一部分。
亏损会让我难受,踏空同样会让我难受。
唯一不会让我难受的办法,似乎就是永远留在牌桌上。
那时候我还以为,能忍受下跌、敢把股票一直拿下去,才算真正适合这个市场。
我们甚至会把这种失而复得看成是市场对我们的奖励。
那一天,王浩宇和赵志强逐渐走下牌桌,而我和孙博文却越坐越深。
后来我才明白,能及时离开的人未必是失败者。
6月5日以后,我们四个人的人生,开始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我特别喜欢美国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的一首诗,我觉得放在这正好能表示我们当时的心境:
金黄色的树林中分出了两条路。
可我不能同时去涉足。
我选择了人迹罕至的那一条。
由此,决定了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