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最后一个神仙 > 11 疲软不堪
  破庙的瓦,碎得像醉汉的牙,
  碎得像一个,被遗忘在,岁月尽头的誓言。
  门早就没有了,
  只剩下一个空洞洞的方框,
  像被挖去了眼珠的眼眶,沉默地,望着外面那条,同样被荒草吞噬的小径。
  风从这里进,雨从这里进,月光也从这里进,
  只是月光进来时,总带着几分犹郁的惨白,照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冷。
  走进去,第一步,就踩在湿软的败叶上,发出一种,近乎叹息的沙沙响。
  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的灰尘,木头腐朽的甜腥,
  还有一种更隐秘的气味,像是香火燃尽后,最后一丝不甘的魂魄,
  混着角落,青苔与鼠蚁留下的,属于活物的膻气。
  抬头看,屋顶破了大洞,能看见几颗疏星,冷冰冰地,钉在墨黑的天鹅绒上。
  下雨的时候,水就从那里漏下来,嘀嗒,嘀嗒,不疾不徐,
  仿佛,在为一个,早已无人记得的亡灵,计算着永恒的辰光。
  雨水,在地上汇成小小的,幽暗的潭,倒映着破碎的穹窿,像一只只绝望的眼睛。
  神龛还在。
  但漆色斑驳得厉害,辨不出原本是朱红还是玄黑,只一片污糟的暗沉。
  供桌斜着,一条腿已陷入泥里,
  桌面空着,积了厚厚一层灰,灰尘上有鸟兽零乱的足迹,
  还有不知什么虫子,爬过留下的,银亮黏湿的痕迹。
  神像也还在。
  只是,已很难称之为,神像了。
  泥胎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枯草和竹木的骨架,
  像一个被剥了皮的,瘦骨嶙峋的巨人,沉默地,坐在自己的废墟里。
  脸是模糊的一团,眼窝处是两个深坑,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仿佛正空空地望着你。
  嘴角似笑非笑,又似哭非哭,
  那是风雨,和时光漫,不经心留下的刻痕,
  却比任何匠人的雕琢,都更诡谲,更耐人寻味。
  没有香火。
  没有幡幢。
  甚至,连一块,稍完整的拜垫都找不到。
  只有风。
  风是这里,唯一还活着,还运动着的东西。
  它从破门钻入,在空荡荡的殿宇里,打着旋,
  拂过,冰冷的神像面颊。
  它摇动蛛网,发出低低的,呜咽般的声响。
  有时它猛烈一些,穿过屋顶的破洞,便拉长成,一声尖锐的口哨,
  像远山的狼嚎,又像某个,含冤的魂灵在吹埙。
  墙角,或许有一堆枯草,曾经是某个流浪汉或避雨人的床铺,
  如今,也只剩下一点,人形的压痕。
  旁边,或许还有个破烂的瓦罐,罐底有一点黑垢,曾煮过雪水,还是野菜?
  没人知道。
  来过这里的人,都像被这庙,吐出去的渣滓,
  留不下名姓,只留下一点模糊的,属于人的气息,很快也被灰尘覆盖。
  寂静。
  但不是死的寂静。
  是那种,充满了无数细微声响的,活的寂静。
  是虫子,啃噬木头的窸窣,是水珠找准位置坠落的脆响,
  是灰尘相互摩擦的,几乎听不见的声。
  你站久了,会觉得,这寂静有了重量,压在你的肩上,渗进你的骨头里。
  你会觉得,那没有眼珠的神像,在看你,那呜咽的风,在和你说话,
  那每一片阴影里,都藏着一个,褪了色的故事。
  故事里可能有刀光,有热血,有温存的笑脸和冰冷的背叛。
  但此刻,都只剩下了,静。
  一种庞大无比,吞噬一切的,静。
  破庙不说话。
  江湖中,有很多这样的庙。
  它们记得的事,往往比活着的江湖人,更多。
  只是它们不说。
  月光再次,惨白地淌进来,又一滴雨水,精确地落入水洼,
  破庙仿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有时候,一座破庙,比一座香火鼎盛的宝殿,更接近神佛,也更接近江湖。
  “醒醒,醒醒,你睡了一整天了。”鸿蒙猛烈地,摇晃着云飞。
  “啊,让我再,咡,再睡会儿。”云飞推了推鸿蒙,又扒拉了些干草,盖在身上。
  “唉,也难怪,忙了一整晚,睡了一整天。”
  鸿蒙索性,也躺在了云飞身边,笑嘻嘻道,
  “我们的小飞飞,长大了。”
  “啥!”
  好像被什么一激灵,云飞惊出了一身冷汗,呼喊道,
  “马师傅,那里不可以!”
  鸿蒙赶紧,捂住云飞的嘴巴,有用手指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接着朝庙顶一指,轻声道,“有人。”
  哐啷。
  庙顶更碎了,落下个老酒鬼。
  那正是地煞帮帮众,千界道人,白额公。
  老者甩开两柄飞剑,沿着破庙,里里外外飞了几圈,并未寻见人影。
  “怪了。”白额公摸了摸胡子,“方才闻见人声来着,怎么一转眼便无了?”
  罢了罢了,许是喝高了。
  白额公心里想到,又灌了一口烈酒,转身倒在了干草堆上。
  风,还在吹。
  有脚步声,踏碎了风的节奏。
  “恭迎城主,万界,不,亿界道人,白茸真人。”
  白额公赶紧起身作揖。
  “你不妨试试,叫的声音,更大些。”白茸怒道。
  “我这不高兴吗,见着你有出息。”
  说完便要上手,去摸白茸的额头。
  “少废话,东西带来了吗?”白茸一掌拍开,问道。
  唉。
  白额公叹了口气,接着袖口一挥。
  两具僵尸,贴满了符咒的僵尸,立在身前,
  看着眼熟,却是金枝道人,玉叶道人。
  没理由啊,她们不应该,化作灵丹了吗?
  一边的云飞,被神照瞳的,隐身功能,藏了,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
  白茸飞出掌刀一劈,那尸体变成了,两颗黑漆漆的灵丹,
  阴气十足。
  神照瞳提示:阴丹已成,慎用,慎用。
  哦,原来是残留的阴气,被老东西,聚气成尸,把阴间的玩意儿,用到了阳间。
  白茸也不客气,张口便吞,吞完就走,飞匿在了夜色当中。
  “好闺女,念着你爹爹的好。”
  白额公挥挥手,好似恋恋不舍的模样。
  见得仙子飞远,白额公,复又躺在了干草堆上,嘬起酒葫芦来。
  斜月,瘦怜怜的一勾,薄得,能割痛人的眼。
  远处,有三两点流萤,明灭不定。
  不知何时,门口立了个人影,是寒艳。
  “带来了吗?”寒艳问道。
  “接着。”白额公一甩手。
  大大小小的僵尸,便被丢出又被收下。
  两个精灵,两个巨人,若干矮人。
  寒艳转身欲走,白额公叫住了她。
  “妮子,你是不是,要对付俺闺女?”
  “是。”
  寒艳头也不回,飞远了。
  那就祝你们,都有好运气吧,
  哎呀,女大不中留了,生意就是生意,跟谁做不是做。
  白额公又抿了一口酒,得意地拍着节拍,哼着小曲,吊儿郎当。
  忽而有流星。
  是哪个不甘寂寞的星子,押上全部魂魄,决绝地一掷?
  一道惨白的裂痕,撕开黑缎般的天幕,快得来不及许愿,来不及叹息。
  然后,寂灭。
  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消逝在风里。
  其余的星子,静静看着,
  仿佛那场壮烈的赴死,不过是它们漫长赌局里,一粒被轻轻弹开的骰子。
  风见了,便也只发出,几声冷笑。
  “嘿嘿,酒囊袋儿,你又要误事了?”一个仙子,坐在破瓦屋檐上。
  白额公瞧了一眼,是冷香,总算来了。
  “给。”
  一抬手,两具清瘦的,符文僵尸,飞过屋顶。
  是粉郎和春驹。
  “好货。”冷香收了,几下轻点,踩着星子,遁远了。
  挑挑挑,就知道挑,每次都要挑,只要眉清目秀的,也不知道,要干啥修行,
  三天两头就坏,三天两头又换,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