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瓦,碎得像醉汉的牙,
碎得像一个,被遗忘在,岁月尽头的誓言。
门早就没有了,
只剩下一个空洞洞的方框,
像被挖去了眼珠的眼眶,沉默地,望着外面那条,同样被荒草吞噬的小径。
风从这里进,雨从这里进,月光也从这里进,
只是月光进来时,总带着几分犹郁的惨白,照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冷。
走进去,第一步,就踩在湿软的败叶上,发出一种,近乎叹息的沙沙响。
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的灰尘,木头腐朽的甜腥,
还有一种更隐秘的气味,像是香火燃尽后,最后一丝不甘的魂魄,
混着角落,青苔与鼠蚁留下的,属于活物的膻气。
抬头看,屋顶破了大洞,能看见几颗疏星,冷冰冰地,钉在墨黑的天鹅绒上。
下雨的时候,水就从那里漏下来,嘀嗒,嘀嗒,不疾不徐,
仿佛,在为一个,早已无人记得的亡灵,计算着永恒的辰光。
雨水,在地上汇成小小的,幽暗的潭,倒映着破碎的穹窿,像一只只绝望的眼睛。
神龛还在。
但漆色斑驳得厉害,辨不出原本是朱红还是玄黑,只一片污糟的暗沉。
供桌斜着,一条腿已陷入泥里,
桌面空着,积了厚厚一层灰,灰尘上有鸟兽零乱的足迹,
还有不知什么虫子,爬过留下的,银亮黏湿的痕迹。
神像也还在。
只是,已很难称之为,神像了。
泥胎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枯草和竹木的骨架,
像一个被剥了皮的,瘦骨嶙峋的巨人,沉默地,坐在自己的废墟里。
脸是模糊的一团,眼窝处是两个深坑,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仿佛正空空地望着你。
嘴角似笑非笑,又似哭非哭,
那是风雨,和时光漫,不经心留下的刻痕,
却比任何匠人的雕琢,都更诡谲,更耐人寻味。
没有香火。
没有幡幢。
甚至,连一块,稍完整的拜垫都找不到。
只有风。
风是这里,唯一还活着,还运动着的东西。
它从破门钻入,在空荡荡的殿宇里,打着旋,
拂过,冰冷的神像面颊。
它摇动蛛网,发出低低的,呜咽般的声响。
有时它猛烈一些,穿过屋顶的破洞,便拉长成,一声尖锐的口哨,
像远山的狼嚎,又像某个,含冤的魂灵在吹埙。
墙角,或许有一堆枯草,曾经是某个流浪汉或避雨人的床铺,
如今,也只剩下一点,人形的压痕。
旁边,或许还有个破烂的瓦罐,罐底有一点黑垢,曾煮过雪水,还是野菜?
没人知道。
来过这里的人,都像被这庙,吐出去的渣滓,
留不下名姓,只留下一点模糊的,属于人的气息,很快也被灰尘覆盖。
寂静。
但不是死的寂静。
是那种,充满了无数细微声响的,活的寂静。
是虫子,啃噬木头的窸窣,是水珠找准位置坠落的脆响,
是灰尘相互摩擦的,几乎听不见的声。
你站久了,会觉得,这寂静有了重量,压在你的肩上,渗进你的骨头里。
你会觉得,那没有眼珠的神像,在看你,那呜咽的风,在和你说话,
那每一片阴影里,都藏着一个,褪了色的故事。
故事里可能有刀光,有热血,有温存的笑脸和冰冷的背叛。
但此刻,都只剩下了,静。
一种庞大无比,吞噬一切的,静。
破庙不说话。
江湖中,有很多这样的庙。
它们记得的事,往往比活着的江湖人,更多。
只是它们不说。
月光再次,惨白地淌进来,又一滴雨水,精确地落入水洼,
破庙仿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有时候,一座破庙,比一座香火鼎盛的宝殿,更接近神佛,也更接近江湖。
“醒醒,醒醒,你睡了一整天了。”鸿蒙猛烈地,摇晃着云飞。
“啊,让我再,咡,再睡会儿。”云飞推了推鸿蒙,又扒拉了些干草,盖在身上。
“唉,也难怪,忙了一整晚,睡了一整天。”
鸿蒙索性,也躺在了云飞身边,笑嘻嘻道,
“我们的小飞飞,长大了。”
“啥!”
好像被什么一激灵,云飞惊出了一身冷汗,呼喊道,
“马师傅,那里不可以!”
鸿蒙赶紧,捂住云飞的嘴巴,有用手指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接着朝庙顶一指,轻声道,“有人。”
哐啷。
庙顶更碎了,落下个老酒鬼。
那正是地煞帮帮众,千界道人,白额公。
老者甩开两柄飞剑,沿着破庙,里里外外飞了几圈,并未寻见人影。
“怪了。”白额公摸了摸胡子,“方才闻见人声来着,怎么一转眼便无了?”
罢了罢了,许是喝高了。
白额公心里想到,又灌了一口烈酒,转身倒在了干草堆上。
风,还在吹。
有脚步声,踏碎了风的节奏。
“恭迎城主,万界,不,亿界道人,白茸真人。”
白额公赶紧起身作揖。
“你不妨试试,叫的声音,更大些。”白茸怒道。
“我这不高兴吗,见着你有出息。”
说完便要上手,去摸白茸的额头。
“少废话,东西带来了吗?”白茸一掌拍开,问道。
唉。
白额公叹了口气,接着袖口一挥。
两具僵尸,贴满了符咒的僵尸,立在身前,
看着眼熟,却是金枝道人,玉叶道人。
没理由啊,她们不应该,化作灵丹了吗?
一边的云飞,被神照瞳的,隐身功能,藏了,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
白茸飞出掌刀一劈,那尸体变成了,两颗黑漆漆的灵丹,
阴气十足。
神照瞳提示:阴丹已成,慎用,慎用。
哦,原来是残留的阴气,被老东西,聚气成尸,把阴间的玩意儿,用到了阳间。
白茸也不客气,张口便吞,吞完就走,飞匿在了夜色当中。
“好闺女,念着你爹爹的好。”
白额公挥挥手,好似恋恋不舍的模样。
见得仙子飞远,白额公,复又躺在了干草堆上,嘬起酒葫芦来。
斜月,瘦怜怜的一勾,薄得,能割痛人的眼。
远处,有三两点流萤,明灭不定。
不知何时,门口立了个人影,是寒艳。
“带来了吗?”寒艳问道。
“接着。”白额公一甩手。
大大小小的僵尸,便被丢出又被收下。
两个精灵,两个巨人,若干矮人。
寒艳转身欲走,白额公叫住了她。
“妮子,你是不是,要对付俺闺女?”
“是。”
寒艳头也不回,飞远了。
那就祝你们,都有好运气吧,
哎呀,女大不中留了,生意就是生意,跟谁做不是做。
白额公又抿了一口酒,得意地拍着节拍,哼着小曲,吊儿郎当。
忽而有流星。
是哪个不甘寂寞的星子,押上全部魂魄,决绝地一掷?
一道惨白的裂痕,撕开黑缎般的天幕,快得来不及许愿,来不及叹息。
然后,寂灭。
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消逝在风里。
其余的星子,静静看着,
仿佛那场壮烈的赴死,不过是它们漫长赌局里,一粒被轻轻弹开的骰子。
风见了,便也只发出,几声冷笑。
“嘿嘿,酒囊袋儿,你又要误事了?”一个仙子,坐在破瓦屋檐上。
白额公瞧了一眼,是冷香,总算来了。
“给。”
一抬手,两具清瘦的,符文僵尸,飞过屋顶。
是粉郎和春驹。
“好货。”冷香收了,几下轻点,踩着星子,遁远了。
挑挑挑,就知道挑,每次都要挑,只要眉清目秀的,也不知道,要干啥修行,
三天两头就坏,三天两头又换,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