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爪城,城主浮岛,紫英殿。
殿无门,唯有紫藤垂落如瀑,紫英漫卷,遮断天光。
千年古柏为柱,粗可合围,被虬曲藤萝死死缠绕。
藤身墨紫,青筋暴起如古蛇盘桓,顺着柱身攀爬至穹窿,织成密不透风的花网。
网眼间缀满花穗,串串垂落,
似紫帘悬垂,又似星河倾泻,将殿宇裹进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紫。
光线暗极,
仅数点光斑,从花隙漏下,落在青石板上,碎成淡紫晕染。
石板缝里,钻出细弱藤条,顶着米粒大的花苞,嫩紫带青,似在无声呼吸。
石面覆着,薄如蝉翼的花瓣,积成轻软紫绒,
踩上去,必是悄无声息,只余花瓣碾过的微涩。
花香清冽带涩,不甜不腻,如寒夜月华沁入肺腑。
混着藤萝的草木腥气,酿成殿内独有的气息,浓而不滞,
吸一口便觉浑身轻飘,却又不敢大口吞吐,怕惊散了这凝住的寂。
殿中央无案无座,仅一方青石台,
台面上也覆着花瓣,湿凉沾手,不知是晨露凝结,还是花汁浸润。
露珠滚落成串,顺着花瓣边缘滴落,
砸在下方的花堆上,溅起细碎的紫雾,转瞬又融于寂静。
风来无影,只闻簌簌声,从穹顶漫下。
是花瓣在落,一片接一片,不急不缓,似时光流淌。
落在石台上,落在藤萝上,落在垂悬的花穗上,悄无声息。
偶尔有花穗轻颤,抖落一串花瓣,
如紫雨飘零,落地时轻得听不见声响,只看见紫影一闪,便与满地落英相融。
藤萝似有灵性,顺着柱身微微蠕动,发出,嘶嘶轻响,
与花瓣飘落的,簌簌声交织,竟添了几分肃杀。
却又因那漫天柔紫,肃杀中透着缠绵,冷寂里藏着温润。
穹顶花网中央,悬着一朵异花。
比周遭紫藤大数倍,花瓣深紫镶银边,如染霜雪,花苞紧敛,似含着未说的秘语。
一缕,若有若无的紫气,萦绕花身,冰凉如丝,
触之即散,却又在鼻尖,留下淡淡的清苦。
整个殿宇,静得能听见,花蕊舒展的微响,能闻见,露珠渗入花瓣的湿意。
没有飞虫,没有鸟鸣,只有紫藤无尽蔓延,
花开花落,藤生藤枯,在无人问津的岁月里,守着一片永恒的紫,一片永恒的寂。
玉虎,
大踏步走入殿中,朝着藤网中央的异花,拱手作揖道,
“城主,又有多位姐妹,遇害。”
藤动,花动,绕着异花,拼出个人样来。
有鼻子有眼,有腰身手脚,衣袂飘飘,活脱脱仙子模样。
“那阿尘欺人太甚。”
花人开口,正是巨爪城主,伊洛芳真人。
此刻她正闭关修行,城中所有仙子,得了密匙,便可用花语跟她交流。
“传令下去,所有仙子,围剿邪修,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是。”
玉虎得令,一个翻身,飞向远处。
花影并未散去,而是顺着藤蔓,从上城,滑向了下城。
万兽斋内,
九霄客,正用血汁,浇灌着,一株浆果。
忽然,浆果灌木,好似着魔般,兀自生长,如同一棵参天巨树,
布满了半个房间。
“让你的魔军,进城吧,时机已到。”
话毕,木丛枯萎卷曲,好似被风沙,吹朽了数千年。
九霄客,将罐里的血水,灌入口中,咧嘴笑道,
“听命,我的伊洛芳大人。”
说罢,看向远处的招摇山。
山孤。
孤在天地间,如剑插穹苍。
远看是青黑的影,近了,才见是石。
石是冷的,青黑带霜,棱棱角角都露着硬气。
没有圆润的,全是剑劈斧凿般的锐。
有的斜斜插在坡上,似要坠,偏不坠,就那么悬着,悬了千百年。
有的竖在峰顶,顶平如案,仿佛曾有人在此饮酒,如今只剩风来坐。
石缝里生松。
不是茂林,是孤松。
三五株,或独一株,斜出崖壁。
松枝遒劲,如铁划银钩,挑着几片墨绿的松针。
针是硬的,风过,不摇,只嘶鸣,如刃相磨。
枯松更多,皮裂如老茧,枝桠光秃,指向天空,
像要问什么,又像什么都不问,就那么僵着,僵成山的一部分。
雾是山的衣。
清晨来,傍晚去,或终日不散。
浓时,吞了峰,吞了石,吞了松,只剩白茫茫一片,连风都穿不透。
淡时,如纱,挂在松枝上,绕在石腰间,
露半截崖壁,半株松影,朦朦胧胧,似真似幻。
雾是冷的,沾在石上,成露,
滴下来,砸在更低的石上,嗒一声,清越,却惊不散山的寂。
山中有溪。
溪是寒的,从石缝里渗出来,汇不成河,只一线,绕着石走。
水色清冽,映着天,映着松,映着雾,却映不出影。
水流急,撞在石上,溅起碎玉般的水花,落在石苔上。
苔是深绿的,厚,湿滑,覆在石的阴面,如墨染。
溪声潺潺,却不闹,和松风、雾涛合在一起,是山的呼吸,轻而冷。
崖是陡的。
壁立千仞,直上直下,没有藤萝可攀,没有草木可依。
崖壁上有裂纹,如老龟的甲,横的竖的,刻着岁月。
有的裂纹深,黑黝黝的,似能吞人。
崖底是暗的,雾常聚在那里,偶有风吹散一角,可见深不见底的黑,
不知藏着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有,只有更浓的寂。
日升时,雾渐散。
金光斜斜照在石上,青黑的石泛着冷光,
松针上的露珠坠下,折射出细碎的亮。
但山仍冷,光似也带了寒意,照不透石的凉,松的硬。
日落时,云聚来。
红的,紫的,灰的,叠在峰顶,如燃尽的火。
风渐紧,松鸣更厉,石影拉长,铺在坡上,如墨。
雾又起,慢慢漫上来,吞了残阳,吞了余晖,山又变回青黑的影,孤在天地间。
夜来时,星稀月冷。
月是弯的,清辉洒在石上,如铺霜,洒在溪上,如碎银。
松影横斜,落在石苔上,一动不动。
溪声渐细,雾更浓,山静得可怕,只有风偶尔掠过,嘶鸣一声,又归于寂。
招摇山,无花,无果,无人迹。
只有石,松,雾,溪,还有千年不变的冷与孤。
山在那里,如亘古的谜,不说话,也不回应。
风来,风去,雾聚,雾散。
山,依旧是山。
云飞拄着拐杖,艰难地蹭在山路上,爬过这座山,他就逃离巨爪城,回到繁羽城。
顺着溪流声,云飞找到了一棵大榕树,松树斜着生长,树冠铺成了一片,叶床。
云飞坐了上去,支着拐杖发呆。
山坳里的夜,静得能听见松针坠落的轻响。
青石横卧在溪流边,被月光浸得微凉,铺一层新落的松叶,软乎乎像天然的褥垫。
溪水潺潺绕过石缝,声音清润如丝弦轻拨,混着松脂的淡香,漫在空气里,清冽又安神。
抬头是泼洒的星空,银河像条柔亮的丝带,斜跨天际,
疏星点点,缀在墨蓝幕布上,光色柔和得不刺眼,只轻轻映亮青石的纹路,溪流的波光。
风穿松林而过,带来细碎的叶语,不疾不徐,与溪水声,交织成慢节奏的絮语。
指尖触到湿润的青石,松叶的清香,裹着水汽扑面而来。
没有半点喧嚣,只有自然的呼吸,溪流的流淌,松风的轻吟,星光的私语。
身心都浸在,这份清宁里,所有杂念都随溪水漂远,
眼皮渐沉时,仿佛整个人,都融在松影星空下,被溪水与林风轻轻哄入安眠。
鸿蒙看着,侧卧而眠的云飞,又望着明如玉盘的圆月,
不禁仰头狼嚎:“啊呜~~~”
“呜你个死人头,随我来。”
鸿蒙只觉得脖梗一紧,被人搂了,生生拖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