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台,青玉铺就,悬于万丈云海之上。晨光破开稀薄的雾霭,映着下方翻滚如沸的云浪,也映着台上黑压压攒动的人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近乎凝滞的希冀,混杂着汗水蒸腾的微酸气息和少年人特有的蓬勃血气。每一次测灵石亮起,无论光芒强弱,都会掀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夹杂着羡慕的叹息或压抑的惊呼。
陆尘站在队列里,心脏在肋骨下疯狂擂动,每一次收缩都牵扯着喉咙发紧。手指藏在袖中,早已被冷汗浸得冰凉滑腻。前面那个锦衣少年将手掌贴上中央那块半人高的测灵石,莹白的石面沉寂片刻,忽地爆发出灼目的赤红光芒,炽烈如火,甚至隐隐扭曲了周遭的空气。
“火灵根!上品!”主持大典的长老声音拔高,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许。
台下嗡地炸开一片喧嚣。少年挺直背脊,下巴微扬,像一只初试啼声便震惊四野的雏凤。那光芒刺入眼底,也在陆尘心口烫了一下。
陆尘用力吸进一口带着寒意的山风,试图压下胸腔里那只横冲直撞的鹿。快了,快了,下一个就是我。
“陆尘!”长老的声音毫无波澜,像一块冰冷的铁片掷在玉台上。
陆尘猛地回神,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上前去。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有好奇,有漠然,更多是之前那位少年引燃的狂热尚未褪尽的余温。
陆尘甚至能感觉到其中几道来自同村伙伴的视线,带着殷切的期盼。青玉的冰凉透过薄薄的鞋底直窜上来,激得陆尘小腿微微发颤。
陆尘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目光死死锁住那块沉默的、流转着温润光泽的巨石。
伸出手,掌心粗糙的茧子贴上冰凉的、光滑的石面。触感奇异,像是按在了一块凝固的、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上。陆尘屏住呼吸,调动起全身每一丝力气,所有这些年偷偷练拳、攀山、在溪流中逆流而上的积累,所有对云端之上那片缥缈仙境的憧憬,都凝聚在这一掌之中,狠狠按了下去!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个呼吸,两个呼吸,三个……十个呼吸过去了。
测灵石,纹丝不动。
那莹白的石面依旧温润,如同亘古不变的冷月,没有一丝光晕漾开,没有分毫色彩流转。它只是沉默着,像一个最残酷的嘲讽。
陆尘全身的力气、所有的热望,仿佛被这冰冷的石头瞬间抽干、冻结。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四肢百骸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僵硬。他维持着按在石上的姿势,像一尊被遗忘在祭坛上的拙劣石雕。
“无灵根!”长老的声音终于响起,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疑,如同宣判一道死刑。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登仙台上所有的嗡鸣,像一把冰锥凿进我的耳膜,再狠狠刺入脑海深处。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随即,仿佛堤坝轰然溃决,巨大的声浪猛地爆发开来!
“噗——无灵根?真有人是彻头彻尾的凡胎啊?”
“哈!连最劣等的杂灵根都不是?这得是多废的料!”
“笑死我了,刚才看他那架势,还以为憋着什么大招呢,结果屁都没有一个!”
“啧,白长这么大个子,原来是个空壳子!”
哄笑声、议论声、肆无忌惮的嗤笑,像无数条带着倒刺的鞭子,从四面八方狠狠抽打过来。那些目光瞬间变了,好奇褪去,漠然转为赤裸的鄙夷,先前同伴眼中的期盼之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愕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悯?这怜悯比刀子更伤人。脸颊火烧火燎,不用摸也知道必定涨得通红,耳根滚烫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脚下青玉的寒意此刻直透骨髓,冻得他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
长老已不再看他一眼,目光投向队伍末尾,声音平淡无波:“下一个!”
仿佛有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将陆尘从那玉台中央推搡开。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到了后面排队的人,引来一声不耐烦的抱怨。甚至不敢抬头,不敢迎向任何一道视线,只是死死盯着自己沾满尘土的鞋尖,像个被剥光了示众的囚徒,在那些刀锋般刮过的目光和刺耳的声浪中,一步一步,僵硬地挪向登仙台边缘那条下山的石径。每一步,都重逾千钧,踩在自己破碎的残梦上。
石阶陡峭,蜿蜒没入下方翻涌的云雾深处。方才登台时,这阶梯似乎承载着通天之路的希望,每一步都轻快无比;此刻下山,却觉得这石阶冰冷、漫长、无穷无尽,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上。山风呜咽着从深谷里卷上来,带着湿冷的寒意,穿透单薄的衣衫,吹得他遍体生寒。身后登仙台上的喧嚣声浪似乎被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变得遥远而模糊,唯有那“无灵根”三个字,如同附骨之疽的魔咒,一遍遍在死寂的脑海中炸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不知走了多久,山势渐趋平缓,两侧不再是陡峭的崖壁,而是茂密得有些阴森的原始山林。古木参天,虬枝盘结,浓密的树冠几乎遮蔽了天光,只漏下些惨绿的光斑,在地上晃动。空气里的湿冷水汽更重了,弥漫着浓烈的腐叶和泥土的气息,间或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腥甜。
就在他转过一道被巨大蕨类植物遮蔽的急弯时,前方密林深处骤然传来的爆鸣声撕裂了山道的死寂!
轰!
一道刺目的、带着浓重硫磺味的惨绿火球猛地炸开,将几棵碗口粗的小树拦腰炸断,燃烧的碎木如雨点般四散飞溅。紧接着,是利器破风的尖啸和肉体沉闷的撞击声!
他心头一凛,下意识地缩身躲到一块布满苔藓的巨岩后,屏住呼吸,小心地探出半个头。
林中一小片空地上,景象惨烈。
三个身着黑色劲装、脸上覆盖着狰狞鬼脸面具的身影,如同三道择人而噬的阴影,正疯狂围攻一个须发皆白、一身葛布麻衣的老者。那老者身形佝偻,步履蹒跚,宽大的麻衣上已绽开数道口子,洇开大片暗红的血迹。他手中一根看似普通的乌木拐杖左支右绌,每一次格挡都显得异常吃力,杖身上缠绕的微弱灵光在对方狂猛的攻势下如同风中残烛,剧烈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老东西,交出‘玄天玉’,给你个痛快!”为首那个脸上带着一道深可见骨刀疤的魔修狞笑着,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他手中一把锯齿状的弯刀挥舞,带起一片片腥臭的绿芒,刀刀不离老者要害。
“嘿嘿,识相点!免得受那抽魂炼魄之苦!”另一个身形矮壮的魔修怪笑着,手中沉重的链锤呼啸着砸向老者下盘,势大力沉。
老者闷哼一声,勉强用拐杖荡开链锤,却被那弯刀带起的刀风在肋下又添了一道血痕。他踉跄后退,布满皱纹的脸上毫无血色,气息急促而紊乱,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厉色,却依旧死死护住怀中。
“休想!”他嘶声低吼,声音虽弱,却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三个魔修攻势更急,刀光锤影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将老者死死罩住。老者身上的血痕越来越多,动作越来越滞涩。那绝望的眼神,那护住怀中的姿态,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进陆尘的眼底。
登仙台上的羞辱,被判定为废物的冰冷绝望,此刻轰然涌上心头。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冲动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凭什么?凭什么这些邪魔可以肆意妄为?凭什么弱者就该被欺凌至死?
明知不敌,明知冲出去就是送死,但那一刻,胸中那股被践踏到泥泞里的不甘和少年意气,如同压抑到极致的火山,轰然爆发!
“住手!”
一声嘶哑的咆哮从他喉咙里冲出,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猛地从岩石后窜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不管不顾地冲向那片杀戮之地!
三个魔修的动作明显一滞。刀疤脸猛地扭头,鬼脸面具下那双狭长阴鸷的眼睛扫过来,看清他的样子后,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毫不掩饰的、仿佛看到蝼蚁挑衅巨龙般的狂笑。
“哈哈哈!哪里钻出来的小杂鱼?活腻歪了?!”
“啧,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废物,也敢学人拔刀相助?”矮壮魔修嗤笑一声,甚至懒得正眼看他,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