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里先是一阵桌椅摩擦声。
接着,方秀兰问:"我把房子卖了,住哪儿?"
陆则的语气很不耐烦。
"小蕊怀孕了,需要清静。您先去养老院住几个月,等饭店赚钱,我再接您回来。"
"那要是不赚钱呢?"
"您能不能别总说丧气话?我是您亲儿子,还会不管您?"
下一段更直接。
周蕊说她已经找好买家,只要方秀兰点头,低于市价一点也没关系,拿钱快最重要。
陆则催她按手印,还说亲戚那边都打过招呼,没人会帮她。
录音放完,调解室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
姑姑悄悄关了直播。
方秀兰看着她。
"别关啊,刚才拍我时,不是挺来劲吗?"
姑姑脸涨得通红。
"大姐,我不知道陆则说过这些。"
"你不知道,就敢跑到人家单位门口骂?"
方秀兰一句比一句稳。
"你们说我是老人,容易糊涂。可你们谁在意过我的想法?"
陆则站起来,一把扯掉连接线。
投影黑了。
"录音能说明什么?我就是吓唬她,没真停药。"
"再说她最近记性差,根本管不好钱。"
社区工作人员问他有没有医院诊断。
他支支吾吾。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方秀兰上个月的体检单。
离婚前,我陪她做过全面检查。
除了血压偏高,她的记忆和判断都正常。
社区的律师志愿者看完材料,明确告诉陆则,母亲有权自行决定住处、财产和养老方式。
偷拍视频造成的影响,也不是一句家务事就能抹过去。
周蕊突然开口。
"录音那天,是陆则让我那么说的。"
陆则转头瞪她。
"你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事实。"
她抱紧手臂。
"项目是你的,欠款也是你的。我只是怀孕,不该替你背这些。"
两个人当场吵起来。
陆则指责她出主意找亲戚,周蕊说他承诺拿到房款就给她买婚房。
他们口中的新家,从头到尾都建在方秀兰的老院上。
方秀兰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用争。"
"我的房,我不卖。我的钱,我也不会再给。"
"你们想结婚就结,想开店就自己挣。"
陆则看着她,像第一次认识自己的母亲。
"您真要看我破产?"
"你三十五岁,不是十五岁。"
"你赔钱,是你做错了选择。我不能一直帮你擦屁股。"
工作人员要求陆则删除视频、公开澄清,并停止骚扰。
他咬着牙签了字。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对我说。
"你赢了。可她早晚会拖累你。"
我还没回答,方秀兰先出了声。
"我拖不拖累她,是我们的事。"
"你先把欠我的钱算清楚。"
当晚,完整录音和方秀兰的自述由社区账号发出。
图书馆撤掉了对我的临时停岗安排。
主任拍拍我的肩。
"以后遇到这种事,别一个人硬扛。"
我点头,心里却没有胜利的痛快。
回到家,方秀兰坐在酸菜缸旁发呆。
我以为她在伤心。
她却问我。
"知意,你说南街老院门口那两间屋,收拾出来能干什么?"
"出租?"
"不租。"
她眼里慢慢有了光。
"我年轻时摆了二十年早点摊,后来为了给陆则带孩子的打算,才不干了。结果孩子没见着,钱倒贴进去一堆。"
"我想做个小饭店,不求赚大钱,够我买菜交水电就行。"
她指了指酸菜缸。
"你会腌菜,我会炖肉。咱俩搭伙,怎么样?"
我愣了半天。
"我白天还要上班。"
"那就只做晚饭。"
"许可证、卫生、采购,都得慢慢弄。"
"慢慢弄。"
她拍了一下膝盖,站起来。
"房子是我的,手艺也是我的。"
"这回,我想为自己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