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开动时,我妈一直看着窗外。
站台灯光往后退,周越的身影很快被甩在后面。
她低声说:“是妈糊涂。”
我把保温杯递给她。
“您不是糊涂,是太信他。”
她捧着杯子,眼圈红了。
“他跟我说,你为了项目压力大,不想让我知道家里缺钱。他说只是走个流程,签约款一到就撤。”
我听完,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疼。
可能疼过头,人会变得很清醒。
我打开电脑,把银行回执、律师意见、公司通报整理成三个文件夹。
到站前,银行客户经理又发来消息。
【林女士,您母亲的撤回材料已收到。因签约款未发放,抵押流程可以先冻结。】
我把手机给我妈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终于捂住眼睛。
“房子还在?”
“还在。”
我握住她的手。
“我们也还在。”
我妈看着我。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工作?”
“不是工作。”
我说。
“是把我们的东西拿回来。”
我妈把杯子放下,慢慢坐直。
“那妈也学。”
我抬头看她。
她有点不好意思,却还是说下去。
“以前什么都听你们年轻人的,是因为怕自己不懂,越帮越乱。”
“可这次我知道了,不懂也要问清楚,不能谁递来一张纸就签。”
我点头。
“好。以后所有文件,我们一起看。”
凌晨,我们到新城。
临时公寓是我在车上订的,一室一厅,很小,窗外能看见高架。
我妈进门后先擦桌子。
擦到一半,她突然停住。
“我是不是又在找活干?”
我笑了笑。
“想擦就擦,不想擦就睡。这里没人给您打分。”
她也笑了。
那笑有点酸,却终于松了。
公寓楼下有一家小超市。
我陪她去买牙刷和毛巾。
她站在货架前,拿起最便宜的那条,又放回去。
“以前在周家,总觉得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拿了两条柔软的,放进购物篮。
“以后不用替他们省。”
她摸着毛巾边,半天才点头。
那一刻我才发现,离开不是一个动作。
是从每一件小东西开始,把自己重新当回事。
同一时间,周越回到家。
这是后来他自己说的。
他说他推开门时,屋里没有灯。
书房桌上空了一半。
我常用的计算器、客户地图、三本会议笔记全不见了。
厨房冰箱贴上还贴着我写的采购表。
周家几个亲戚在客厅等他。
大舅一看见他就问:“签约款呢?”
姑姑也急。
“不是说今天签完就放款吗?仓库那边供应商催死了。”
周越没有回答。
他走进书房,想找那本供应商账册。
抽屉是空的。
从前每个月底,都是我把货款、账期和逾期风险整理成一张表,贴在他的电脑旁。
他嫌表格颜色刺眼,常常随手扔到一边。
现在没有表了。
电话却一个接一个打进来。
每个供应商都问同一句话。
“周总,尾款什么时候结?”
沈晚晴坐在沙发边上,眼睛肿着。
“周总,我已经跟合规说明了。我只是听你安排。”
周越第一次没有哄她。
他拿起手机给我打电话。
系统提示关机。
他又发消息。
【知夏,你在哪?】
【我先把妈的房子处理好,你回来我们谈。】
【今天的事是我没考虑周全。】
消息没有回音。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准时走进新城总部。
前台给我临时访客证。
我低头看了一眼。
姓名:林知夏。
来访事由:项目复核。
手机里弹出HR的消息。
【林经理,请带原项目材料到18层会议室。】
我把访客证夹在外套上。
镜面电梯里,我看见自己的脸。
很疲惫。
但眼睛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