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8章
这份条陈,远比他预想的要大胆深刻!
徐同文用词虽极力保持着一个下级官员对上级、对时局的谨慎,但字里行间所揭示的问题,却尖锐得如同匕首。
他并未空泛议论,而是紧紧围绕通北县的实际状况,从田亩赋税、户籍徭役、吏治民生等多个层面,条分缕析,将种种积弊揭露无遗。
其中最核心的,便是土地兼并之祸!
条陈中指出,通北县虽以冶铁著称,但周边良田,十之七八已集中于少数士绅豪强之手。
这些士绅凭借功名或官职享有免税、免役特权,更通过“投献”,也就是自耕农为逃避赋役将田产名义上挂靠于士绅名下等手段,不断侵吞小民产业。
导致“富者田连阡陌,竟少粒米之输;贫者无立锥之地,偏需重赋之累”。
朝廷岁入年年短缺,而底层百姓负担日益加重,一旦遇上天灾人祸,便是流离失所,酿成民变之根源。
李胜心中震动。
这哪里仅仅是一个通北县的问题?
这分明是大梁王朝立国二百余年来,所有封建王朝晚期都无法摆脱的痼疾!
生产力发展停滞,生产关系固化,财富与土地不断向上集中,国家税基萎缩,底层不堪重负,整个社会如同坐在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上。
徐同文以一个小小的通北县为切片,竟清晰地剖开了一切。
他放下条陈,看向一旁正襟危坐、内心忐忑的徐同文,沉声问道:“徐县令,你所言诸般弊病,确是一针见血。既知其弊,可曾思虑过,有何解决之道?”
徐同文见李胜非但没有斥责他妄议朝政,反而认真垂询,心中大定,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琢磨多年、却从未敢对外人言的想法和盘托出:
“回大都督,下官愚见,或可尝试‘清丈田亩,均平赋役’。”
他谨慎地阐述,“首先,当重新清丈田亩,无论官绅庶民,所有田产皆需如实登记造册,明确产权与应纳赋税之基数。其次,改革税制,逐步将丁银摊入田赋之中,有田者多纳,无田者少纳或不纳,或可稍解贫苦无地者之困。再次,需适度限制优免,士绅特权亦当有定数,不可无限滥享,堵塞投献之门......”
他还提到需整顿吏治,确保政策执行,以及兴修水利、鼓励工商等辅助之策。
虽然这些想法在许多细节上还不够完善,执行起来更是困难重重,但其核心思路——
向占据大量土地却不纳税的特权阶层开刀,扩大税基,平均负担。
李胜记忆中另一个世界张居正的“一条鞭法”乃至雍正皇帝的“火耗归公”、“摊丁入亩”等改革举措,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李胜听着,心中的感慨如波涛翻涌。
这个世界,自一千年前那位宋武帝刘裕北伐成功、统一南北后,历史走向便与他所知的那个现代历史截然不同。
后续王朝更迭、人物事件,再无重合。
然而,封建王朝的发展轨迹,其内在的矛盾与兴衰规律,竟如此相似!
而这个时代,在这个北方小县,一个困顿八年的县令,竟能凭借自身的观察与思考,触摸到解决这些痼疾的正确方向,这已不仅仅是“干才”二字可以形容,简直是璞玉,是瑰宝!
“好!好一个‘清丈田亩,均平赋役’!”李胜赞叹看向徐同文,“你所思所想,皆乃经世济国之良策!”
“这份条陈,我会亲自呈送陛下。”
徐同文闻言,激动得离席拜倒,“下官......下官只愿报君父和大都督恩情,肝脑涂地,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