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奔波,洪天贵回到左殿寝宫,只觉骨头都要散了架。
刚进门,便见侯雪薇端着一只青花瓷盅,正坐在灯下等他。烛光映着她清丽的侧脸,竟有几分圣洁。
“夫君回来了,这几日风吹日晒,人都黑瘦了。”侯雪薇起身,柔声道,“我炖了沙参桂圆乌鸡汤,给你解解乏。”
洪天贵心头一暖,接过瓷盅猛灌了几口。
热汤下肚,暖意顺着食道蔓延,驱散了疲惫。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忽然问道:“雪薇,你是安庆人氏吧?家中为何迁到天京?”
侯雪薇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迷茫。“我……我也不大清楚。只听爹爹说,小时候清妖抢粮,爹爹与他们争执,被打入大牢,差点家破人亡。后来太平军救了我们,家却烧了,只好跟着大军来了天京。”
“那你们跟着太平军走,是为了什么?可有想过‘理想’二字?”洪天贵追问。
“理想?”侯雪薇眨了眨眼,显得更困惑了,“清妖逼得人活不下去,跟着天王,大概……只是为了能有一口饭吃,不至于饿死吧。”
洪天贵沉默了,一口汤喝到一半,竟觉索然无味。他放下瓷盅,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支新制的铅笔,在纸上重重写下“纲领”二字。
侯雪薇的回答,戳中了这个新生政权的死穴。如今的太平军,缺的不是人,不是枪,而是魂!定都天京后,“小天堂”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梦,军民只知道打仗,却不知为何而战。一支没有信仰的军队,不过是乌合之众。
“必须恢复中华,实现民族解放!”洪天贵笔走如飞,开始撰写《天威军思想政治教育提纲》。他要唤醒这些被满清剃发易服、文字狱压抑了两百年的汉家儿郎,告诉他们,他们拿起刀枪,不是为了某个虚无缥缈的天父,而是为了自己,为了子孙后代不再做奴才!
……
次日清晨,洪天贵唤来傅书洁,带上扈从,直奔城西水门内的典织衙。
天京城内,街道空旷,行人稀少,却个个行色匆匆,目不斜视。
整个城市像一台精密而冰冷的机器,高效,却压抑,这与后世熙熙攘攘的商业街判若云泥。
典织衙内,总制钟某是个微胖的中年人,面色红润,显然日子过得不错。听闻幼主驾到,他慌忙迎出,腰间的肥肉一颤一颤。
“臣钟某,参见幼主万岁!”
“不必多礼。”洪天贵直奔主题,“我要为新练的天威军赶制七千套军服。不要现在的黄红二色,那在战场上就是活靶子。我要草绿色。”
钟总制沉吟片刻,赔笑道:“回幼主,草绿色倒也不难,用鼠李果实染色。只是七千套……工程浩大,至少需四十日。”
“四十天,可以。”洪天贵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但样式须按我给的图样,衣袖贴身,便于作战。上衣下摆缝两个口袋。还有,我要七千二百条绑腿带。”
“绑腿带?”钟总制一脸茫然。
“宽三寸,长五尺的布条。”洪天贵比划着,耐心解释,“行军可缓疲劳,遇袭可缚伤口,甚至可捆俘虏。小小布条,关乎胜负。”
钟总制虽不明所以,但不敢反驳,连声应下。
谈妥正事,洪天贵转身欲走,却在衙门口瞥见一个熟悉的背影——一个穿着卒长号服的女子,身形矫健,虽刻意佝偻,却难掩一股英气。
“站住!”洪天贵喝道。
那女子身形一僵,缓缓转身,低眉顺眼道:“民女杨水娇,参见幼主万岁。”
“杨水娇?”洪天贵走近,目光如炬,在她脸上逡巡,“不,你是洪宣娇姑姑。小时候,你常抱我,我认得你。”
女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惶,随即恢复平静,语气却带着一丝讥诮:“幼主认错人了。民女一介织妇,哪是什么洪宣娇。”
“西王妃,杨云娇。”洪天贵直接点破她的本名,“天京之变后,你隐姓埋名,藏于此地。姑姑,你的刀,难道只能在织机前生锈吗?”
洪宣娇——或者说杨水娇,身体微微一颤。她没想到,这个十一岁的孩童,竟一眼看穿了她精心隐藏的身份。她冷笑一声:“幼主说笑了。什么西王妃,不过是个罪妇。如今在这典织衙,织布纺线,也是为天国出力。”
“为天国出力?”洪天贵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字字如锤,“姑姑可知,现在的天国,早已背离了初衷?男尊女卑,故步自封!你当年敢打敢杀,为的是什么?就为了躲在这角落里,看着这个你曾流血牺牲打下的江山,一步步走向腐朽吗?”
这番话,精准地刺中了洪宣娇心中最痛的伤口。她脸色一白,嘴唇抿紧。
洪天贵不再看她,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却带着一种描绘未来的魔力:“姑姑,我见过一个全新的世界。那里,食物衣物极大丰富,孩子人人读书。人们出行,有钢铁巨兽‘火车’,朝发夕至,千里之遥不过数个时辰。更有‘飞机’,能载人翱翔万米高空,速度可达每时辰三千里!”
“荒谬!”洪宣娇忍不住打断,眼中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人岂能飞上天?”
洪天贵不理她,继续道,“相隔千里,能闻其声,见其面!这非神迹,乃‘无线电’之妙!更重要的,在那个世界,女子与男子一般无二!她们读书、行医、驾驶、为工、为师,甚至统领千军万马!她们不再依附男子,收入相同,地位平等,甚至在家中……”他顿了顿,摸了摸鼻子,“……地位更高!”
洪宣娇彻底呆住了。她一生追求男女平等,却屡遭打压,最终落得这般境地。而眼前这孩童描绘的世界,简直是她梦寐以求的“天堂”!可这太虚幻,太遥不可及了。
“半边天……”她喃喃自语。
“对,妇女能顶半边天!”洪天贵斩钉截铁,“姑姑,未来能否实现,取决于我们现在怎么做!我来了,就是要打破这旧世界,建立新乾坤!你甘心一辈子只做个‘杨水娇’吗?”
洪宣娇沉默良久,烛光在她眼中跳动。最终,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幼主……若真能实现你所言,哪怕万分之一,我杨水娇,这条命,便再为天国搏一次。今日之言,我记下了。若无他事,民女告退。”
说罢,她不再行礼,转身,挺直了那一直佝偻的脊梁,大步离去。背影决绝,却又带着一股重燃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