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上,威妥玛与苏福省进行了紧张而坦率的交流。
政治上的友善态度、大额贸易订单意向、以及对上海的安全承诺,威妥玛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并且达到了预期,颇为满意。
餐桌对面,洪天贵谈笑风生,热情洋溢,然而,他的一双手在餐桌下紧紧握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
想到英国商船甚至军舰,将在长江上通航,短时间内,也不能在上海保持军事存在,洪天贵心如刀绞。
但是,他更清楚,现在没有实力阻止英国的军舰。如果强硬拒绝,英法会立刻如后世历史那样,调转枪口,与清廷一起,成为太平天国的掘墓人。
国内反动统治者,与国外侵略者,具有天然的联合倾向,洪天贵只能小心翼翼,阻止二者的结合,才能为新生政权赢得一线生机!
“威妥玛先生,盎格鲁撒克逊人是西方最优秀的民族,而华夏人是东方最优秀的民族,不同的语言文化,共同贡献了璀璨的文明,正如昂撒人擅长使用刀叉,而华夏人的筷子则出神入化。”说着,洪天贵伸出筷子,现场表演了一下夹起三颗葡萄的技术,让威妥玛大开眼界。
“感谢皇太子殿下的款待,我提议,为东西方两个最优秀的文明,干杯!”威妥玛举起酒杯道。
“干杯!”
“cheers!”
………
威妥玛在无锡挺久了三天。
三天里,他深入运河、城市、乡村,做了较为详细的调查。
他看到,这里的人们,昂扬而自信,百业繁忙,每个都有事情做社会呈现出兼容并包、积极进取的风尚。
在江溪乡,他听到村民们在传唱一首歌谣。“…(幼天王)一到就开仓,穷人饱肚肠。又分地,去种粮,人人过的好辰光…”
回到上海,威妥玛连夜整理了这次访问洪天贵的详细报告,提交给了英国对华特命全权大使、第八代额尔金伯爵,詹姆斯·布鲁斯。
额尔金兼任英军对华远征军的最高外交专员,军事指挥权名义上由格兰特中将掌握,但是所有重大军事行动的政治目的、开战时机、议和条件全部由额尔金最终决断。
额尔金最近十分烦闷。
第一次鸦片战争结束后,中英虽然签订《南京条约》,英国取得了通商口岸领事裁判权、协定关税、通商口岸居留等权利。
但鞑靼地方官吏常常层层掣肘。广州入城问题茅盾突出,始终得不到解决。条约准许英国官员与商人进入广州城,可广州民众持续抵制入城,两广总督长期拖延推诿,英方认为鞑靼政府有意规避条约义务,履约十分困难。
鞑靼人的清政府,坚持传统朝贡外交,把外国使节视作贡使,拒绝按照近代国际关系模式平等往来。英国公使希望常驻北京,直接与中央朝廷交涉,摆脱地方督抚层层中转,避免地方官员推诿拖延。鞑靼人居然视公使驻京为极大屈辱,坚决拒绝。中英之间没有直接高效的沟通渠道,许多贸易、纠纷问题只能积压,小事不断升级。
消息传回国内,英国商界、政界普遍认为,鞑靼人不守条约,根源在于鞑靼人缺乏外部压力。单纯依靠外交照会、反复交涉收效甚微,只能再次诉诸武力,逼迫鞑靼政府接受全新的外交与贸易规则,从制度层面打开整个中国市场。
去年夏天,帝国联合法兰西舰队,集中了13艘舰艇,进攻大沽炮台,然而,结果却令人失望。联合舰队被击沉4艘,多艘被击伤,惨遭失败。
鞑靼人还具有相当规模的实力,让其彻底屈服,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今年,帝国从本土和印度调集了更多的远征军,已经在上海集结了半年有余,然而,对于彻底击败鞑靼人,额尔金还是没有绝对的把握,毕竟要塞对舰队具有天然的优势。
这时,威妥玛的调查报告送了过来。
根据调查的情况,身边的这个太平天国已经成长为了一头巨物。像嘉定守军那样的精锐陆军,苏福省共拥有7个团,1.7万余人,每个团都配属了炮兵部队。
经初步估算,要想彻底击败这支部队,至少需要2万精锐远征军,这还未考虑太平天国其他数十万的旧式军队。
这个代价显然是帝国无法承受的。
尤其是,对这支军队的操典,具有明显的普鲁士风格,因此有理由怀疑,这位皇太子洪天贵福,得到了德意志人的支持,因此,大英帝国应谨慎考虑,表达出适当善意,以避免这个新兴政权倒向德意志人。
但令人欣喜的是,太平天国苏福省完全不同于北京的鞑靼人政府。在皇太子的领导下,苏福省进行了全方位的社会改革,工商业繁荣,且制定了积极的对外贸易政策。
他们希望打开国门,而不是闭关锁国,更可贵的是,他们支持帝国在长江流域通商的权利,并且承诺保证上海的安全!
额尔金怀着兴奋的心情,召开了帝国在上海的政务要员会议。
会上,驻华公使普鲁斯、外交随员威妥玛支持与太平天国联合,削弱清国;而领事巴夏礼、海关总税务司李泰国也反对支持太平天国,强烈主张扶持清国作代理人,理由是,一个反动、落后的政府,能出让更多的利益,而不是一个新兴的政府。
作为决策者,额尔金的考虑要理性的多。从二十年前的鸦片战争至今,大英帝国在东方投入了太多的成本,却没有实现扩大贸易的目的。
二十年来,那些鞑靼政府的地方官员,阳奉阴违,不敢明面针对,却暗中挑动百姓闹事,他们总督避而不见,无法沟通……
来自国内企业主的压力越来越大,他们生产的海量工业产品,迫切需要打开市场销路,然而清国却只进口一些鸦片!
但鸦片贸易毕竟不是正途,无法从根本上扭转贸易逆差。
一切,都要服务于为帝国扩大商路。
想到这里,额尔金做出了决定:“威妥玛,通知在上海、香港、马六甲的商人,半个月后,我会邀请这位太平天国上海皇太子殿下来上海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