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太平新篇笔趣阁无弹窗 > 第105章 赤岗喋血
  杭城三月,烟雨空蒙。
  忠王府,幕僚钱桂仁搓着双手,凑近案前正凝视地图的李秀成,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针。
  “忠王千岁,恕卑职直言,眼下之计,当与侍王联手,深耕浙江,再徐图福建。这才是万世之基业。至于那安庆……那是英王的地盘,更是曾剃头的陷阱。咱们何苦为别人家的城池,赔上自家这点血本?”
  李秀成没有回头,半晌,才幽幽一叹:“我也知此去是为人作嫁衣。胜了,地是英王的;败了,损兵折将是我的。可天王严诏屡下,幼天王亦频频催问,朝中更有那帮腐儒日日斥我见死不救、拥兵自重。”
  钱桂仁眼珠一转,上前半步,几乎耳语:“千岁,圣命难违,但成事在人。咱们……不妨‘勤王’而缓行,‘赴援’而持重。只要大军在动,谁敢说您不遵王命?至于何时到,到后如何战,岂非千岁一言而决?”
  李秀成终于转过身,轻轻颔首:“就依你言。传令下去,整备粮草,旬日后……启程。”
  这一“旬日”,便成了两个多月。李秀成的大军如老僧入定,稳稳驻扎在富庶的浙北。
  这里钱粮丰足,新附之众络绎不绝,正是扩充实力的良机。他流连于此,仿佛忘了西面千里之外,陈玉成正望眼欲穿。
  当终于挪动脚步时,与英王会师武汉、夹击武昌的绝妙窗口,早已悄然关闭。
  李秀成领军进入江西、鄂南,倒也势如破竹,连下十余州县。
  所过之处,他广纳流民,队伍如滚雪球般膨胀,号称数十万之众。
  然而,这浩荡人马在赣、皖边界盘旋往复,名为“筹粮”、“抚民”,实则步步为营,救援之事,始终悬于一线。直到天国十四年四月,前锋竟已抵近武昌外围。
  此刻的湖北,清军兵力几近空虚,武昌城防,也并非铜墙铁壁,若趁虚一击,一旦拿下武昌,安庆战场格局或将重写。
  然而,消息传来:陈玉成因久候不至,已率主力东返,全力扑向安庆。
  紧接着,探马又报,湖北各地团练虽战斗力不强,但数量众多。
  李秀成听着汇报,眉头紧锁。他想象着武昌城下的硬仗,想象着深入鄂境后可能面临的湘军回援,更想象着若陈玉成坐享其成,自己却损兵折将的后果。
  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英王既已东返,我军孤悬此地,徒惹风险。传令,即刻拔营,返回浙江!”
  放弃武昌,等于放弃了迫使湘军主力回援的最佳筹码,数十万大军,如潮水般退去。
  消息传到陈玉成耳中,这位年轻的英王在帐内默然良久,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会攻武昌的方略彻底受挫,他只能带着英殿大军,全力回援安庆,毕竟安庆是英殿的根。
  赤冈岭,山势陡峭,怪石嶙峋,像一颗钉子楔在安庆西北。陈玉成选派最骁勇的大将刘玱琳,率四千精锐死守于此。这是他手中最后的王牌,也是安庆城外唯一的支点。
  湘军统帅曾国藩、曾国荃兄弟深知此岭之关键。
  曾国荃调集了能抽调的所有火炮,对着这座不大的山岭展开了旷日持久的狂轰。开花炮弹呼啸着落下,爆炸声震耳欲聋,硝烟终日不散,将山石泥土都熏得焦黑。
  经月炮击,赤冈岭的山头竟被硬生生削低了数尺。刘玱琳的部队在摇摇欲坠的工事里顽强抵抗,伤亡惨重,却无一退缩。
  直到最后,四千壮士全部战死,尸体层层叠叠铺满了山岭,殷红的鲜血渗入焦土,将赤冈染成一片刺目的褐红。
  赤冈岭陷落,刘玱琳力竭被俘,被押至安庆城外集贤关湘军大营。
  次日,湘军将其带至两军阵前。
  当着安庆万千太平军军民的面,刘玱琳被剥去血衣,绑于木桩之上。他虽伤痕累累,须发散乱,双目却圆睁如炬。
  湘军并未速斩,而是施以磔刑。刽子手操刀,从其四肢开始,一片片剔下肌肉。
  刘玱琳身躯剧颤,汗水血水混流,却始终咬碎牙关,未发一声哀嚎,唯闻粗重如风箱的喘息。
  城头太平军将士目睹此景,或恐惧色变,或怒目切齿,指甲深嵌掌心,鸦雀无声。
  直至正午,刘玱琳气绝,湘军割下其首级,悬于高竿示众。
  赤冈岭的陷落,如同抽掉了安庆的最后一根肋骨。湘军炮队得以毫无顾忌地将炮口直指安庆城墙。城内守军士气跌至冰点,城外援军音讯渺茫。
  安庆,已成真正的孤城。
  绝望中的陈玉成集结起所有力量,向集贤关外的曾国荃大营发起了决死冲锋。
  曾国荃此人,以“结硬寨,打呆仗”闻名,他驱使士兵挖掘了深阔无比的壕沟,构筑起层层鹿砦。
  更狠毒的是,他从长江水师的炮舰上拆卸下三十多门先进的西洋阿姆斯特朗火炮,组成了密集的火力网。
  太平军将士们呐喊着,像潮水一样涌向那道似乎永远无法逾越的死亡防线,却在开花弹织成的火网中一排排倒下,尸骸枕藉。
  与此同时,安庆城头,数万被围困数月、早已饿得面黄肌瘦、甚至站立不稳的守军,挣扎着爬上城墙。
  他们无力投下一块石头,只能发出嘶哑的呐喊,为他们的英王,为他们的战友助威。
  那呐喊声,凄厉如鬼哭,绝望如挽歌,却无法穿透湘军的枪炮轰鸣。
  陈玉成亲冒矢石,督率冲锋,双眼赤红,几近疯狂。
  但个人的勇武,终究难以弥补战略上的被动。而在数百里之外的江西,李秀成的主力大军,仍在“整理粮草”,仍在“安抚流民”,仍在“稳步”扩充实力。他仅派出了少量偏师,象征性地配合杨辅清的行动,自己则始终未踏足皖南战场一步,更遑论星夜驰援安庆。
  集贤关前,血沃草木;安庆城内,哀鸿遍野。陈玉成看着麾下将士如割麦般倒下,听着安庆城头那绝望的嘶喊,他知道,再打,只剩全军覆没一条路。这座太平天国西线的堡垒、英殿军民的根本之地,已经回天了。
  他长叹一声,拔马而回,深深看了一眼安庆城,依依不舍,率领着仅存的残兵,在暮色中缓缓撤向桐城方向
  陈玉成撤退不久,安庆江面上,骤然响起一阵密集的火炮轰鸣,是天威炮特有的速射节奏!
  城头的太平军守军,原本死灰的眼神中,骤然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天威军!是天威军来了!”